夜已深,炭火将熄未熄,客房里只剩一片沉滞的晦暗。穆风眠陷在浑浑噩噩的浅眠里,五脏六腑像被冰针细细地碾磨着,疼得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牢牢拖住他的意识,让他睡不沉,也醒不透。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穆风眠眼皮颤了颤,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反手掩上了门。
那身形高挑,裹着熟悉的黑袍,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头垂落在腰间的红发。
“……阿攸?”穆风眠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呼唤。
他努力想聚焦视线,眼前却像蒙着一层流动的雾,那黑影的轮廓边缘微微晕开,看不真切。
“你方才……出去了吗?”
黑影没有应声,径直走到床边。步伐很稳,落地无声,确是朵兰攸平日的样子。
穆风眠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到来人垂在身侧的手。
他轻轻拉住,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一怔——是温的,软的,带着活人肌肤特有的弹性和温度。
不是骨手那种坚硬冰冷的触感。
这是……人身?
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激了一下。
穆风眠猛地攥紧那只手,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声音里带上了急促的虚弱:“你去哪里了?怎么……怎么变回人身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伤到哪儿了?”
他记得清楚,阿攸只有两种情况会恢复人身:晨光短暂照耀时,或是……身体遭受重创、濒临极限时。眼下深更半夜,绝非前者。
坐在床沿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片刻,帷帽微动,一个比平日更显清润的声音传来,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缓:“我没事。”
那只被握住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然后抽离,转而扶住他的肩膀,轻柔地在他耳边道:“风眠,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得立刻换个地方。”
穆风眠被他扶着靠坐起来,脑子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对方异常的声音而更加混乱。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透过黑纱看清帷帽下的脸,可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
“阿攸……你声音怎么了?”他喃喃道,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安,“你……你真是阿攸吗?”
床边的人闻言,动作有些滞涩地顿了一瞬。
随即,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动作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惋惜?
“我一直是这样的声音。”那声音低低地响起,透着一股无奈的黯然,“风眠,你连我的声音……也忘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穆风眠最惶恐的地方。
忘了阿攸。
遗忘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他这几天连殷柳的名字都想不全,记错阿攸的声音……又有什么奇怪?
“对不起……”他立刻慌乱地道歉,声音发哽:“我、我这几天脑子有问题,总是记混东西……我不是故意的,阿攸,你别生气……”
“没事。”对方打断了他的自责,手从他发间收回,“你不必道歉。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我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治伤。”
话音未落,穆风眠便感到身体一轻——那人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力量感。
穆风眠猝不及防,轻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上对方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靠得近了,他能闻到对方衣袍上一股极淡的、有些陌生的冷冽气息,像是某种香草的味道,与阿攸身上常有的、松柏木味的清冷气息略有不同。
但此刻他头晕脑胀,脏腑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这点细微的差异很快被身体的难受和内心的愧疚掩盖了过去。
他被妥帖地抱在怀里,头靠在对方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温热坚实的躯体,和隐约传来的、平稳的心跳。
真的是人身啊……
穆风眠迷迷糊糊地想着,残存的疑虑被对方那句“连声音都忘了”击得粉碎,只剩下满满的自责和担忧。
他侧过脸,仰起头,想看向对方帷帽下的轮廓,视线却依旧模糊。
“阿攸……”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问,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肩头的衣料,“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受伤了?刚才出去……遇到什么了?”
抱着他的人步伐稳健地走向房门,闻言只是微微低头,黑纱似乎在他模糊的视线前晃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简洁而肯定,听不出什么情绪,“别多想。”
说话间,已出了房门,走入昏暗寂静的走廊。客栈深夜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人抱着他并未下楼,而是拐进了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通向客栈后院侧门的小楼梯。
楼梯狭窄,那人却走得极稳,手臂没有丝毫晃动。穆风眠被小心地护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是这寂静的移动、和对方身上陌生的冷香、以及内心深处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让他越发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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