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明鉴!”医者冷汗涔涔,“‘忘川花’药性便是如此,先蚀记忆,再损五感……目力衰退,往往就在几日之间,急剧恶化亦是可能。您那张方子……属下已尽力用辅药缓和,但若要根除他体内旧毒,又需用猛药,两者相冲,这视力……”
“本侯不要听这些。”君鎏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医者抖如筛糠,“本侯问你,他为何——还能认得本侯?”
医者愕然,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君鎏影微微倾身,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记忆混乱,脑子都快被毒糊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每次本侯进去,他那双眼睛……”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端令人胆寒的弧度,“哪怕模糊涣散,那里面,也清清楚楚,映着本侯的影子。”
君鎏影继续问,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医者脊背发寒,“不是脑子受损了吗?不是该让他忘个干净么?怎么偏偏就还记得,要看着本侯?”
医者张了张嘴,艰难道:“或、或许是公子潜意识中对主上……心存依赖亲近,此乃心神所系,非药力可轻易抹去……”
“依赖?”
君鎏影低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素练“吱”地轻叫一声,从他膝头跳下,溜到角落阴影里去了。
君鎏影站起身,走到医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蠢货。本侯要的,是一个脑子里干干净净,从头到脚都属于本侯的‘藏品’。不是这种——表面顺从,内里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的小东西。”
医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加大药量。”君鎏影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声音恢复了平静,“本侯要你把他心里那个‘阿攸’,一点不剩地刮干净!”
“主上三思!”医者豁出去般抬头,老脸涨红,“加剧药量,虽能加速洗去记忆,可对脑络的戕害也会倍增。穆公子本就已目力有损,再这般下去,恐怕不过七日,便会……便会……”
“那就想办法,保住他的眼睛。”
医者悄咪咪拭了一把冷汗。
这活爹既要又要的……
君鎏影抬眼看他,烛光下,那双桃花里翻滚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本侯既要他忘,也要他看得见。忘,要忘得彻底,但眼睛,必须给本侯保住。若是保不住……”
他轻轻一笑,“你那一家老小在南卡城东的宅子,住得可还舒心?”
医者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下去,只能以头抢地:“属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寻两全之法!”
君鎏影重新将素练招至怀中,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去吧。明日的药,分量加倍。至于如何抵消对目络的损伤……那是你的事。”
“是……是!”医者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君鎏影靠在榻上,指尖缠绕着雪貂的长尾,目光却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此刻正独自待在昏暗房间里的青年。
他想起穆风眠缩在墙角,捂着流血的手指,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
模糊,涣散,却异常地……清醒。
那不是药力作用下该有的眼神。
君鎏影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且饱含兴味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小玩具,比他想象中……要坚韧得多。
“素练,”他低声对怀中的雪貂说,指尖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你瞧,这个新来的,是不是比之前那些……都有趣得多?”
素练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夜正深沉。
……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云镜冰渊的边缘如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喷涌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潮。风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风,而是某种介于嘶吼与呜咽之间的声音,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十名褚家死士披着特制的双层白裘,连人带马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淬炼过的眼睛。
朵兰攸帷帽垂纱,骨手轻勒缰绳,骨瞳凝望着前方——那并非自然的雾气,而是翻滚涌动、吞噬光线的灰白混沌。尚未真正踏入,那股源自极寒与某种更深邃存在的无形力场,已如冰潮般涌来,令他左肩胛骨的旧痕发出细碎的、警示般的颤栗。
骨身深处,一丝微弱的、源自同源的灼热感悄然萌生,如同沉眠的火山开始苏醒。
“前方就是云镜冰渊了。”他对身后十人道,“跟紧我走过的路线,诸位多小心。”
众人沉默点头。这些死士是褚之仪从亲卫中挑选的真正精锐,个个手上都见过血,此刻却都绷紧了背脊。因为眼前那片翻滚的灰白雾气,怎么看都不像人间该有的景象。
朵兰攸不再多言,轻夹马腹,率先冲入雾中。
进入的瞬间,世界变了。
最先失去的是方向。
明明前一刻还能看见身后同伴,下一秒回头,却只有翻涌的灰白。脚下的冰层发出诡异的嘎吱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脆弱的玻璃上,冰层之下深不见底,隐约有幽蓝的光在极深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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