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尚有三名死士可随恩公同往。”
“多谢出大人。”朵兰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事物本该如此的平静，“今夜，我带那三人前去。若寅时未回……”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简单道：“便不必再等。后续诸事，褚大人自行斟酌。”
褚之仪看着眼前这黑袍裹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深知任何劝阻都已无用。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发涩：“褚某……明白了。府中死士皆听恩公差遣。万望……务必小心。”
……
子时三刻。
侯府西侧外墙有一段临近马厩，墙头哨岗的守卫恰在换防间隙。一名死士抛出钩索，无声攀上，迅疾如豹地袭向那名因夜寒而略微走神的卫兵。手刀精准落下，卫兵闷哼一声软倒，未及发出警报。
另一名死士紧随而上，迅速放下绳梯。
四人如阴影般滑入墙内，落在堆积草料的阴影中。马厩特有的气味掩盖了行踪。根据褚之仪提供的简图与连日的观察，他们避开主道，贴着墙根与建筑的阴影，快速向地牢所在的西侧石楼逼近。
途中遇到两拨三人一队的巡夜守卫，皆由死士先行发难，以刀柄重击后颈或穴位，将人放倒拖入暗处，并未伤及性命。
朵兰攸始终跟在后方，黑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在偶尔掠过的微弱光线下，能瞥见其下紧绷的轮廓。
地牢入口是一处嵌入石楼底部的拱形通道，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门前守着四名持戟甲士，盔甲在气死风灯下泛着冷光。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自阴影中骤然扑出！动作快而迅猛，一人对付左侧两名，另一人袭向右侧。闷响与短促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甲士相继倒地，被迅速拖开。另一名死士已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钥匙串。
锁簧转动，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霉腐气，以及一股更深沉、更阴寒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气息，猛地扑面涌出。
朵兰攸一步踏入。门后是一条宽阔向下、可容三人并行的石砌甬道，两侧墙壁上隔着数丈才有一盏昏黄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
甬道呈长弧形向下延伸，深处传来隐约、非人的呜咽，与铁器摩擦的细响。
他们放轻脚步，急速下行。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间间以粗铁栅栏封门的囚室，多数空荡，只有个别里面蜷缩着看不清形状的黑影，对经过的脚步声毫无反应。
下行约数十级台阶，前方甬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环形的大厅。大厅中央空荡，四周环绕着数间以手臂粗细的生铁栅栏隔出的囚笼。栅栏深深嵌入石壁与地面，铁条锈迹斑斑，间隙足以伸手。
大部分囚笼空荡，唯有一间，栅栏门上挂着的沉重铁锁竟是虚搭着的，并未锁死。昏黄跳动的油灯光芒从这间囚笼内透出，那压抑的、断续的痛苦呻吟也正源自于此。
朵兰攸直奔那间囚室。他示意一名死士留在石厅入口警戒通道，自己与另一人迅速贴近栅栏门。
栅栏间隙足以窥清内里。朵兰攸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向内望去——
囚笼内壁潮湿，地面污秽。一个人影被两根粗长的铁钉，生生贯穿双掌掌心，钉在对面的石壁上。手臂被迫张开，身体重量几乎完全悬挂于那两点刺目的贯穿伤上。暗红近黑的血痂覆盖了手掌、手腕，顺着小臂、身躯一路蜿蜒流下，在脚下积成一片粘稠的暗色。
他垂着头，散乱汗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布满污迹与冷汗的脖颈。身上原本的衣物已被鞭刑撕扯得破烂不堪，一道道翻卷的皮肉从破口中显露出来，在污血与冷汗的浸染下更显脆弱。
而左胸心口处的衣料上，赫然晕开一片焦黑的血痕，织物碎片附着其上，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字形的轮廓。
他的身体正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滚烫而艰难，带着高热特有的抽吸声，在寂静的牢笼里格外清晰。
“风眠……”朵兰攸压在喉间的气音低涩。他提高声音，“风眠！”
壁上的人影似乎被这熟悉的声音刺中了某个开关，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模糊涣散的视线透过汗湿的乱发，茫然地投向栅栏外的黑暗。他看不清，只隐约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黑袍的轮廓。
干裂起皮、带着血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气音，艰难地挣脱出来：
“……阿……攸……？”
朵兰攸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白骨之躯，某种类似于心脏被攥紧碾碎的错觉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他再也无法忍受，伸手就去拉那虚挂着的铁锁——！
“大人小心！”
身侧死士瞳孔骤缩，厉声示警的同时猛地扑上来将他撞开！
“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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