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心心念念等着来救你的人,倒是真的来了。”
他踱开一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打斗的痕迹,以及栅栏门前尚未清理干净的、属于朵兰攸的点点血迹。
“他来了,看见你这副样子,然后呢?”君鎏影的语调上扬,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天真又残忍的好奇,“他救你出去了吗?他打断这些铁钉,把你抱走了吗?他带你离开这个又冷又脏、让你只能像块烂肉一样被挂着的地方了吗?”
穆风眠的意识在药力中浮沉,那些话语钻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扭曲。
有一些破碎的感官印象在昏沉的脑海里闪回:骤然腾起的幽绿火焰刺,尖锐的破风声,混乱的碰撞与闷响,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黑影轮廓,在火光与烟雾的间隙里惊怒地晃动,试图冲向栅栏……
很远,很模糊,然后一切归于更深的黑暗和寂静。
……痛。
只有身上各处撕裂般的痛是真实的,还有此刻胃里翻涌起的、令人作呕的苦涩与麻木。墙上的他,除了因无法吞咽而轻微呛咳引起的身体颤动,再无更多反应。
“他没有。”君鎏影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他来了,闹了一场,留下几摊血,然后……就走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挂着,继续流血,继续发烧……继续受苦。”
“所以啊,风眠,”他走回穆风眠面前,凝视着那张因药物作用而逐渐失去神采、只剩痛苦本能的脸,“你还在指望什么呢?这世上,真正在乎你死活、能决定你下一刻是痛是安、是醒是睡的,从头到尾,只有我。”
“你的‘阿攸’……”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轻柔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他救不了你。他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更多的麻烦。就像今晚……”
他的目光落在穆风眠再次因无意识挣动而渗出新鲜血液的手掌钉伤处,以及身上崩裂的鞭痕,“如果他没来,你或许还能少受点惊吓,伤口也不会因为那些无谓的动静而裂得更开,平白多流这些血。”
他的指尖隔空点了点,带着一种惋惜的嘲讽,“你看,这就是他千里迢迢跑来,带给你的东西。”
左侧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倒抽冷气又强行忍住的声音。
君鎏影一记眼刀劈过去。
“怎么?”他挑眉,看向那片阴影,“你有意见?”
阴影中的“鹿”死死蜷缩着,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嶙峋的鹿角轮廓微微颤抖,再无任何声息发出。
君鎏影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穆风眠身上。
药效已经完全发作,穆风眠的眼睛半阖着,对君鎏影的话语似乎已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有生理性的疼痛偶尔让他皱紧眉头,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
“这才乖。”君鎏影终于露出一点近似满意的神色,伸出手,用指尖拂开穆风眠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温柔,“好好睡吧。等你再醒来,我们就要去个新地方了。那里很冷,但也很干净……最适合,帮你把心里那些脏东西,彻底清理掉。”
他收回手,转向门口侍立的守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把他弄下来。给他铺层褥子,生个炭盆,再拿点水和能下咽的吃食来。”
两名身形魁梧的守卫应声而入,手中拿着沉重的铁钳和厚布。他们走到墙边,一人用厚布勉强垫住穆风眠无力垂落的手腕下方,另一人则将铁钳卡进钉头与石壁之间。
即使处于深度药力昏迷中,当铁钉被生生从掌骨和石壁中撬动、拔出的瞬间,穆风眠的身体仍发生了剧烈的、本能的痉挛。被贯穿的伤口再次涌出大量鲜血,他喉咙里发出闷在深处的、几乎不成声的痛哼,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眼前阵阵发黑,但超剂量的药物和极致的痛楚混合成一种诡异的清醒,让他无法遁入昏迷,只能清晰地承受每一波撕裂的剧痛。
守卫动作算不上轻柔,但效率极高。很快,两根染满黑红血污的长钉被丢在地上。穆风眠像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皮偶,直接瘫软倒下。
他被放倒在铺了褥子的冰冷地面上,破烂的衣袖被剪开,掌心血肉模糊的贯穿伤被草草撒上止血药粉,用还算干净的布条紧紧裹住。
炭盆被放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缺口的陶碗装着清水,和两块看起来硬邦邦的、不知是饼还是馍的食物,被放在他手边。
君鎏影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完成,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好他。”
铁栅门哐当一声被重新关上,落锁。
地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穆风眠无法压抑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初的剧痛稍稍平息为持续不断的、灼热的钝痛,穆风眠的意识在药力、高热和疼痛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一线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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