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穆栖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年才一次？！”
“有时候批得更少。”段攸遗憾地微微低头，“上次进这个经堂是前年了。”
穆栖风看着墙上那些幽暗的唐卡。六百多年前的画师一笔一画描出绿度母的眉眼，六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些颜料正在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剥落。
而段攸带着相机和数据线穿过半个西藏来到这里，一年只有几天的时间，和几百年的氧化速度赛跑。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篇国赛论文很轻。
如同一片落在量杯里的羽毛，被他小心翼翼地称重、编号、放进模型里。而这里的人是在山崖上捡石头，一块一块，手都磨破了。
“想什么呢。”段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穆栖风说，“就是觉得你们做的事情比我们难多了。”
段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他把相机推到绿度母眉心位置的近景焦段，画面上显示出层层叠叠的金粉堆积痕迹。
“你能做建模，我们能做数据。”他说，“并没有谁比谁难。”
穆栖风没接话。他知道段攸是在安慰他，用段攸独有的方式，把他的论文放在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给他一个位置。
傍晚，太阳开始往本波山后面沉。
经堂里的光线从深蓝变成黑蓝，酥油灯的光域显得更小了，像在黑丝绒上烫出的几个针尖大的洞。
小周在核对今天的数据记录，白玛已经开始收拾灯架和线缆。段攸还没收工，他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西墙金刚手菩萨脚下的缠枝纹变体。
这组数据他上午就说要做，特意留到最后，想多花点时间磨。
“可惜，时间不够。”段攸忽然说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喑哑，更像自言自语。
穆栖风正蹲在旁边帮忙收设备，抬头看他：“明天还能做一天吧？”
段攸摇摇头：“明天要交还给文物局。能多做一组是一组。”他把一段光谱曲线放大，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他盯着那段波形看了几秒，低声说：“今天就做到这儿。”
收工。
段攸把高光谱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小心地放进海绵内衬的设备箱。
穆栖风蹲在旁边帮忙收数据线，把线缆一圈一圈卷好递给白玛。经堂里只剩下金属卡扣的碰撞声和拉链拉合的声音。
段攸合上设备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冲锋裤膝盖位置已经蹭出了两块灰白的印子，黑色软壳上衣的袖口也沾了墙灰，几缕卷发因为出汗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穆栖风觉得，这时候的段攸比峰会上那个穿羊绒大衣的人更好看。
因为更真实。
白玛拎着灯架先出了门，经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栖风靠在经堂门口的柱子上喝了一口水，日光已经完全沉到本波山后面去了，门楣上的六字真言从明暗分明变成了暗金一片。他的小腿发胀，肩胛也酸得厉害，但他不想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灰，指甲缝里卡了经堂地面积下的尘土。刚才趴地上拔支脚的时候蹭的，还没来得及擦。
段攸拎起设备箱，走到他旁边停下。
“累了么？”
“还好。”穆栖风把水瓶拧好。
段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往外走的步伐。穆栖风跟上去，两个人在昏暗的过道里并肩往外走。
一天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经堂外面，夕阳正把萨迦寺的白墙染成暖橙色。院子里的狗还在睡，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小沙弥，用藏语嘻嘻哈哈地聊着天，看到他们出来，好奇地往设备箱上瞄了两眼。
回到桑珠帮忙联系好的住处，穆栖风才知道今晚要住在寺院的客房里。
寺院客房是僧人们住的老楼改建的。同所有藏式建筑一样，黑漆漆的，墙很厚，窗户很小，房间里散发着和经堂一模一样的酥油和藏香味。
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木板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每走一步都像在弹一曲走调的琴。
白玛和小周各自分了一间，到穆栖风和段攸的时候，桑珠不好意思地摊了摊手：“只剩一间了，你们凑合一下？”
穆栖风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和段攸住一间。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段攸已经点了头：“可以。”
桑珠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又笑了，还是中午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穆栖风现在确定了，这个年轻僧人一定在乐什么，但他还是听不懂藏语，也没人给他翻译。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中间隔着一张矮矮的木桌。床上的被褥是藏式的羊毛毯，深红色，边缘织着简单的几何纹样。窗户很小，对着院子的内墙，能看到对面白墙上的月光影子。
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泡很暗，只能勉强照亮桌面。
段攸把设备箱放在墙角，脱下冲锋衣外套搭在床尾，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中领套头衫。毛衣领子裹着他的脖子，衬得下颌线条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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