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子策马上前，低声道：“念青城那边，恐怕已经发难了。”
朵兰攸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平静，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流星的情况不太好。
自离开琼玠城那日起，他便呕吐不止。
有时是干呕，有时候是真的把胃里的东西翻出来；有时则是拼尽全力将胃里的东西悉数呕出，弓着腰撑在路边，脸色惨白如纸。
他眼圈青黑，眼下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蔫蔫的，骑在马上都不住打晃。
穆风眠听见他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下马的动静，忍不住叹了口气，策马凑近：“流星大哥，你又吐了？”
流星一句话也说不出，许久才勉强扶着马缰，踉跄着爬回马背，声音沙哑得近乎微弱：“……没事……唔！”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他再度翻身下马，弯着腰撑在地上，连苦水都快呕出来了。
清尘子连忙勒住马，递了水囊过去，流星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勉强灌了两口，脸色依旧惨白如鬼，丝毫没有好转。
穆风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说起来，君鎏影倒还算守信用。你这又是吐又是困的，想来巴赫那边也没好过，但好在没让他挨揍，没给你添新伤，也算是没食言了。”
流星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嗯”，没再多言。
几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以君鎏影的狠辣手段，真要动起手来，巴赫早已没了性命。如今能忍着不碰巴赫的皮肉，只暗中折腾，说到底，还是看在穆风眠那句“不能连累我流星大哥”的情分上。
沉默片刻，流星闷声补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说罢，便勒紧缰绳，策马往前走去。
……
四人行至一处名为青樱镇的地方，便寻了家客栈歇脚。
那客栈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陈设简单，倒也干净整洁。清尘子连忙扶着脚步虚浮的流星进了屋，先给他重新换了伤药，又匆匆煎了一副安神养胃的汤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流星本就被共感术折腾地困乏到了极点，汤药入喉没多久，便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朵兰攸在隔壁房间打了一盆清水，将发间的染发剂一点点洗净。深棕色的水流顺着发梢滴落，在盆中晕开如墨的痕迹，渐渐露出底下那头天生的红发——那是一种深沉的红，似熔岩冷却后仍藏着余温，长而微卷，垂落腰间，衬得他那张白皙的脸庞愈发清隽。
到了梅桑地界，便不必再刻意遮掩发色了。他用布巾将头发擦至半干，随手拢在肩头。
夜里，朵兰攸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剑招走势，还有标注拆解要点的箭头。
他在回忆董修齐在那仲部矿脉里的那些变招。
那老东西藏得太深了。先前数次交手，他使出的皆是那几路大开大合的剑法，重剑无锋，全凭内力碾压。可那日在矿脉中，眼看封印将解，董修齐终究被逼出了压箱底的真本事。
朵兰攸提笔，在纸上画下第一式。
那一剑起势极低，剑尖几乎贴着地面，猛地从下往上撩起，裹挟着一股阴狠的暗劲。当日若非他侧身够快，那一剑撩到的便不是衣摆，而是他的腰腹要害。
他提笔标注：起手极低，需防下路偷袭，宜以“天机”式斜劈其腕，破其发力根基。
第二式，剑走偏锋，看似直劈左侧，实则中途陡然变线，直斩右侧。董修齐腕力极强，重剑在他手中刚柔并济，那一下变线行云流水，毫无停滞，像是早就计算好的。
他标注：虚左实右，不可被剑势迷惑，宜以“天相”封其变线路径，逼其与己硬碰。
第三式最为凶险——重剑横扫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记回马枪般的回刺。当日穆风眠，便是被这一式扫中打飞，磕伤了额角。
他标注：横扫之后有一息僵直，回刺之前剑尖必先下沉，此为破绽。若能抓住剑尖下沉的瞬间，以“七杀”式直取中门——
写到此处，他笔尖微微一顿，又添了一句：然需快如闪电，慢半息，便会被其反刺穿胸，万不可大意。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朵兰攸一口气画了十几张纸，每张都是董修齐的剑招走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拆解之法、应对之策、可用的南斗六星式变招。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夜蚕食叶。
穆风眠挨着他坐下，手肘撑在桌沿，手掌轻轻托着腮，面朝朵兰攸的方向，虽看不见，却甘愿就这么坐着，静静听着笔尖划过素纸的沙沙声，半点不想独自上床安睡。
烛火摇曳，映得他鼻尖和脸颊上的细碎雀斑愈发明显，像撒了把星星点点的浅金。
没过多久，困意便缠上了他，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栽，鼻尖差点蹭到桌沿，才猛地惊醒，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又乖乖托住腮。
可没撑片刻，脑袋又软软地垂了下去，眉眼间满是迷糊的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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