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眠眠在这里的话,会希望他怎么处置君鎏影呢?
“削去君鎏影全部封邑与爵位,将他调至念青城圈禁。”他顿了顿,“赐他一座府邸,内设药庐,凡有将士旧伤难愈、百姓病痛无医的,可送过去由他诊治。除此之外,寻常巷陌,不得涉足。”
他顿了顿,又道:“另拟一道诏敕。君鎏影从前以活人试药,致人残疾,光我知道的,便有褚辰安、秦徵两人。圈禁之前,派人送他逐一登门谢罪。”
郁怀瑾的笔停了停,抬头看向朵兰攸。
“此人品行虽劣,刀圭之术却有些用处。就此荒废,未免可惜。”朵兰攸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对风眠用过刑,对那些无辜之人做过的事,不能不罚。圈禁行医,给受害者登门谢罪。就这样吧。”
郁怀瑾没有再问,低头将处置意见一一誊清。
“对了。”朵兰攸忽然开口,“烈炎那边,六部审得如何了?”
“还在审。”郁怀瑾答道,“他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索朗教训过之后倒是老实了些。”
朵兰攸没再追问,将文书放回案上。
“就按这些办吧。”
……
穆风眠的意识在虚空中浮荡了许久。
似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陷进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听不真切。偶有细碎的声响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他拼命想挣开这混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重物钉住,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不知熬了多久,那团浓雾终于渐渐消散。最先归位的是嗅觉,一缕极淡的药香漫在空气里,不呛人,带着清苦的调子,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触感,被褥干燥而暖,贴着肌肤时,带着浆洗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可他心里却一片茫然,根本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正恍惚间,门外廊下传来两道刻意压轻的交谈,细碎话语顺着门缝溜进来,清晰撞入耳膜。
“你说殿下跟屋里这位究竟是什么交情?”
“说是好友,可我瞧着不像。”
“何止不像……这些天殿下除了处理政务,其余时间几乎全都守在这间房里,不眠不休,饭都很少吃。”
“这位殿下旁的什么都好,就怕是有旁人不懂的癖好。”
“你说殿下是断……”
“嘘——!别这么大声,吃了豹子胆了?”
“不过里边那位也是可怜。前日我听见医官说他五脏六腑全被震伤,内里经脉碎了大半……早晚的事,活不了了。”
“可不是,殿下这几日眼底全是青黑,处理完政务就整日守在床边,谁劝都不听,看着都揪心。”
那些闲话一句句撞在穆风眠心上,胸腔本就未愈的内伤骤然翻涌,腥甜直往喉头涌。
他僵着身子,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又涩又沉。
他不愿成为朵兰攸的拖累,更不愿旁人拿他们二人的关系私下嚼舌根,可浑身沉重的伤痛死死困住他,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静静躺着,默默听着外头细碎的议论。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一阵锐痛窜上来;再动了动腿,痛感更甚,像是要撕裂皮肉。浑身上下如同被人拆骨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头也在疼。
脑子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刺痛无比。
许是他方才无意识闷哼了一声,屋外闲谈的侍女瞬间噤声,紧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屋里有声响,许是那位醒了。快,去隔壁禀报殿下!”
两道脚步声匆匆远去,廊间瞬间恢复安静。
没过片刻,床边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嗓音,压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眠眠。”
穆风眠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他听出那是朵兰攸的声音,但比平时低了些,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阿攸。”穆风眠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细细贴着肌肤探了半晌,才缓缓收回去。那指尖的轻颤,是压抑了多日的惶恐。
穆风眠听见他站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是瓷碗被端起的轻微声响,又走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昏了三天了。”
朵兰攸的声音低低落在耳畔,声音沉得发涩,满是压不住的后怕:“那日医官说你五脏俱损,断言你活不成,让我准备后事。我……我很害怕,也不敢睡,生怕自己一闭眼,你就唤不应了。”
穆风眠愣了愣。他最后的记忆是靠在朵兰攸肩上,说了句“阿攸我好累”。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缓了缓气息,虚弱地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气音轻飘飘的:“那医官,也实在太不会说话。”
他想了想,又问:“烈炎呢?”
“关起来了。”朵兰攸的声音靠近了些,盛着汤药的银勺轻轻送到他嘴边,“朝中大臣和六部遣来的官员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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