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梦结束了,梦里头的人就该醒。”
“该醒!”
“可你没醒。”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下头翻。
“我没醒。”
“你没醒,你还在这个梦里头。”
“我还在!”
“陆七,你醒不了,是因为你那个梦没结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我那个梦没结束。”
“没结束。”
“那我这条路——”
“陆七,你脚底下这条路是你那个梦剩下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翻了很久。
“十九步。”
“对喽。”
“我那个梦就剩十九步了。”
“对喽。”
“三百年前她铺了七步,我退回去平了。”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林砚,我把她铺的路踩平了!我在自己那个梦的最后十九步上头待了三百年!”
我把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
【付项:塌陷+陆七。共清。落款收。】
那一行底下,土色的墨又往上头顶了一句。
湿的。
【前梦未清。今梦承之。】
我这只手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账上头多一句。”
“念!”
“前梦未清。今梦承之。”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那头哑着,“什么承之。”
“陈砺,老蒯那个梦没清完。”
“没清完!”
“没清完的挂在这儿。”
“挂着!”
“我这个梦是接着他那个梦来的。”
那头喘了三下。
那三下喘得像哭。
“林砚。”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那七十九亿人不是你梦里头的!”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
“他们在老蒯那个梦里头!”
“对喽。”
“三百年!”那头吼着,“林砚,他们在里头三百年了!”
“陈砺,他们在里头三个月。”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们这头三个月。”我说,“他那头三百年。”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我在!”
“你那个梦里头,三百年前有多少人。”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了三回。
“林砚。”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一个。”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哪一个。”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她。”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是那个姑娘的声。
“老蒯,那会儿就我们俩。”她说,“我删你,你不签。你不签,我就得自己进去。”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我进去了三百年,你在外头三百年。”她说,“这三百年里头,梦一直往里头收。”
“收多少。”我说。
那头顿了半下。
“收到只剩十九步。”她说,“哥,我等一个人来接。”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你等谁。”
“等一个肯签的。”她说。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见了!”
“她在等签的。”
“林砚你别签!”那头吼起来,“三百年前老蒯没签,老蒯活着!他不签他就没进盒子!”
“对喽。”
“那你也别签!”
“陈砺,老蒯不签,她进去了。”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
“说。”
“你要是不签。”
我笑了。
“对喽。”
“进去的是我妹。”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那个姑娘的。
是我妹的。
“哥。”她说,“清单第一项,我把落款那一栏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