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风从湖面吹上来,带着点薄荷和湿石头的味道。演讲厅的空调开得太足,陆知遥的衬衫后背贴着皮椅,汗干了,留下一圈浅灰。他走下台时,掌声没停,但没人靠近。记者挤在侧门,闪光灯像打火机,一明一灭。他没看他们,低头整理袖扣,左手第三颗,松了。
一个白发老头从侧廊走来,没穿西装,穿件旧卡其外套,领口磨得发亮。他递来一张纸条,纸是普通A4,打印的,没抬头,没落款。字是手写的,墨水淡,像用铅笔描过一遍。
“沈霁梧在楼顶,等你。”
陆知遥没接纸条,手指在袖口蹭了下,把那点灰蹭掉。他看了眼老头,老头没躲,眼睛有点浑,但没眨。陆知遥把纸条塞进左口袋,和那枚旧怀表放在一起。怀表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电梯里没人。他按了28楼。金属门关上时,镜面映出他领口的褶,没熨。他伸手拉了拉,没拉平。
楼顶的门没锁。铁门轴吱呀了一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的杂音。风立刻灌进来,卷起他衬衫的下摆。沈霁梧站在边缘,离护栏三步远。衬衫是白的,但领口发黄,袖口有两道油渍,像咖啡渍,但颜色更深。他没戴表,没拿包,没穿外套。脚上是双旧皮鞋,鞋尖磨得发亮,右边那双,鞋带断了,用一根黑线系着。
陆知遥没动。他站在门边,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的边角。风把沈霁梧的头发吹乱,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像被水洇过的旧照片。
十步。两人之间,只有风。
沈霁梧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报告:“我今天,没带任何文件,没带任何身份。我只带了我自己。”
陆知遥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底有泥,是早上从酒店停车场踩进来的,干了,裂成几片,像地图上的小岛。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沈霁梧摇头。他没看陆知遥,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湖面有几只水鸟,飞得低,翅膀拍得慢。
“我不想说。”他说,“我想听你说。”
风停了半拍。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砖上。那块砖有道裂痕,去年维修时补过,水泥颜色比周围浅。
陆知遥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一块干枯的蒲公英,没声音。
“你怕什么?”他问。
沈霁梧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没再动。他没回答,也没睁眼。风又起了,吹得他衬衫贴在肋骨上,像一层薄纸。
陆知遥又走了一步。离他七步了。
“我不需要你救我。”他说,“我需要你,学会救你自己。”
沈霁梧没动。他没点头,没摇头,也没睁眼。只是右手,慢慢抬起来,捏住了左袖口那道油渍,指甲掐进布里,掐得发白。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有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是七年前陆知遥发烧时,他抱他去医院,摔在台阶上留下的。
陆知遥没看那疤。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没看内容,直接撕了。纸撕成四片,风一吹,飘出去两片,落在地上。另两片,他捏在手里,没扔。
他转身,往门边走。鞋底又碾过一块干草,草屑粘在鞋纹里。
“你走了,我就跳。”沈霁梧说。
陆知遥没停。手搭上门把,金属凉,他没松。
“你跳,我就走。”他说。
门没开。他没推。
风又停了。云层合拢,阳光收回去。楼顶的灯,不知谁忘了关,亮着,白光,照着地上那几片纸屑,像被风吹散的灰。
沈霁梧没动。他还是站在那儿,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陆知遥没回头。他左手还捏着那两片纸,右手推开门。门轴又吱呀了一声,比刚才轻。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灯亮了。走到电梯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怀表。表壳烫,是刚才贴着体温焐的。他打开表盖,指针还是三点十七分。
他看了眼,合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楼。
门关上时,他听见楼顶的风,又吹起来了。
楼下,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餐车上有一杯水,没喝完,杯沿有道牙印,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浅白。
电梯里,陆知遥低头,把那两片纸屑,轻轻放在餐车的托盘上。
托盘里,还有一块没动的巧克力,包装纸皱着,边角翘了。
他没看。
电梯门关上,灯光灭了。
楼顶,沈霁梧终于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袖口的油渍还在,没擦掉。
他没动。
风从湖面吹上来,卷起地上那几片纸屑,一片贴在护栏的铁锈上,一片卡在排水口的缝隙里,另两片,飘向远处,落在一棵小树的枝桠上,叶子是新长的,嫩绿,还带着露水。
露水往下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坑里,有粒橡果,刚埋进去,土还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