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雪下得安静,像谁把盐粒撒在了玻璃窗上。陆知遥把推荐信放进信封时,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没干透,蹭出一小团蓝晕,沾在拇指指腹上。他没擦,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投进楼道尽头的蓝色邮箱。邮筒的锁扣有点松,他推了两下才关上。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沈霁梧在巴黎第七区的老邮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他穿的是去年冬天的灰大衣,领子磨得发亮,袖口有两处灰,不知道是烟灰还是灰尘。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但没往口袋里插。邮局的玻璃门把手是铜的,转起来有点卡,他试了三次才推开。
柜台后的老太太认得他。她没问,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牛皮纸信封,和一支老式钢笔。笔帽缺了半截,用透明胶缠着。沈霁梧接过,坐在靠窗的木凳上,没开灯。窗外是十二月的薄阳,照在邮局地板的裂缝里,积着一层灰,像被谁扫过又忘了。
他写得很慢。字是竖着写的,从右到左,像旧式账本。信纸是泛黄的,边角卷了,有水渍,像被雨淋过,又晾干了。他写完,折了三折,放进信封,封口时没用胶水,只用舌尖舔了一下。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一个名字:陆知遥。
他把信交给柜台时,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盖了个章。章是红的,印得有点歪,像被手抖过。
信寄出的那天,陆知遥正在冰岛的小屋里给孩子们讲树的故事。炉火快灭了,灰堆里还有一块没燃尽的木头,冒着细烟。他没动,等烟散了,才伸手把铁盒从壁炉后拖出来。盒子边角锈得厉害,锁扣得用拇指顶一下才弹开。他数了七封信,按时间排好,没动新的。
他没看信。
他只是把铁盒放回原处,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是白瓷的,杯沿有个小豁口,他每次拿都用食指和拇指捏在豁口对面。水凉了,他没热,一口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水痕留在木纹上,像一片没干的云。
沈霁梧的信,三天后才到。
邮差是个年轻男人,穿蓝色制服,帽子歪着,脚上沾着泥。他把信递过来时,陆知遥正蹲在院子里给七棵橡树苗松土。树苗才到膝盖高,土是黑的,混着碎石。他没接信,只抬头看了邮差一眼。
“寄信人呢?”他问。
“没写。”邮差说,“只写了你的名字。”
陆知遥点点头,接过信。信封没贴邮票,背面印着巴黎邮局的旧章,红的,歪的。他没拆,把信塞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脚踝上。
他继续松土。
晚上,他没开灯。铁盒摆在木地板上,七封旧信排成一列,新信放在最右边。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信封上方,没碰。炉火灭了,屋子里黑得透彻,只有窗外的极光,蓝绿的光,像水一样漫过地板。
他起身,去墙边取下七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塑料框边角卷了,胶带泛黄。他一张一张摸过去,指尖停在第七张——陆知遥,七岁,穿灰外套,头发太长,遮住眼睛。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2014年3月15日,被收养。”
他没看那行字。
他把照片放回去,转身,从壁炉后取出那支钢笔。笔是沈霁梧的,三年前落在他这里,笔帽断了,用胶带缠着。他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纸是泛黄的,边角有水痕。上面是手写的收养协议,日期是2014年3月15日,陆知遥七岁生日。签名栏,三个字:沈霁梧。
他没动。
他把纸放回信封,没折,没撕,没烧。他只是把信封和铁盒里的七封信,一起放进了抽屉最底层。抽屉的滑轨有点卡,他推了三次才关上。抽屉里还有半瓶止痛药,瓶盖没拧紧,药片在光线下泛着白。
他没吃。
他去厨房,烧了水,泡了茶。茶是陈的,叶子发黑,泡出来颜色淡。他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吐进水槽。水槽边沿有牙膏渍,干了,像一层灰。
他回屋,坐在木地板上,没开灯。窗外的极光还在,蓝绿的光,照在墙上七张照片上。最大的孩子,十岁,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问:“树……今天冷吗?”
“冷。”陆知遥说。
“它哭了吗?”
“土湿了。”
孩子没说话,站了五秒,转身走了。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铁盒的一角。
第二天清晨,沈霁梧在巴黎的公寓里,把七本手抄诗集放进纸箱。每本扉页都写着同一句话:“我终于敢说,我爱过你。”他没写收件人,只在箱子上贴了张便签:陆知遥。
他锁上门,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拔。
他下楼,走到街角的咖啡馆,点了一杯黑咖啡。杯子是陶的,杯壁厚,烫手。他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杯沿,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
窗外,一个女孩蹲在人行道上,用粉笔画了一棵树。树根很长,伸进下水道口。她画完,站起身,把粉笔放进口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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