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极光亮起来的时候,陆知遥正坐在窗边拆快递。没有寄件人,没有回邮地址,只有个扁平的纸盒,边角被磨得发白,胶带缠得乱,像随手裹的。
他撕开,里面是风铃。七枚旧怀表齿轮,锈得发暗,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像是被谁用指甲抠过。中间夹着一片槐树叶,干透了,脉络清晰,边缘卷着,像被夹在书里很久。
他没动,把风铃拎起来,挂在窗框上。铁丝是旧的,拧得歪,一端还沾着点灰。
风来的时候,它没响铃。声音是钢琴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弹,手指没力气,音符卡在半空。是《不敢说爱的人》。他听过,那年在孤儿院,沈霁梧弹过三遍,女孩没说话,他也没停。
他没问谁寄的。也没问怎么做到的。风铃挂在那儿,每天晚上亮着,他坐在床沿,看它晃,听它响,直到天边发白。
第七天夜里,风停了。
屋外安静得像被抽了气。风铃不动,齿轮停在同一个角度,槐树叶垂着,一动不动。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三下轻响,敲在玻璃上。
不急,不重,像指甲轻轻叩了三下。
他起身,没穿外套,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门把手是铜的,转起来有点涩,右边那颗螺丝松了,他一直没拧。
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张纸条,折了四折,纸是普通的信纸,边角有点湿,像是被手攥过。
他蹲下,捡起来。
“我回去了。不是为了再见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还在听。”
他没动。手指捏着纸条,没展开,也没扔。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纸条边角微微颤。
他翻过来。
背面是七颗橡果的拓印。每颗都刻着年份:1998、2001、2004、2007、2010、2015、2024。
他盯着看。2024是今年。他七岁那年,是1998。那年他被送到福利院,手里攥着半块糖,糖纸是蓝的,黏在掌心。
他没哭。沈霁梧那天没来。他后来才知道,沈霁梧在隔壁房间,隔着墙,听他哭了一整夜。
他把纸条放回地上,没收。转身回屋,没关窗。风铃还在,静着。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是七本诗集,麻绳捆着,封面是铅笔字,边角卷得厉害。他没动,只是把抽屉推回去,关紧。
抽屉里还有一支钢笔,笔帽缺了半截,墨水干了,笔尖发硬。他记得,那是沈霁梧的。
他没拿。
窗外,极光还在,绿得发蓝,像一层薄纱,铺在天上。风铃没响,但槐树叶,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再看。
第二天早上,他去基金会。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灰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他坐在长桌尽头,等所有人说完“品牌价值”“公众信任”“形象管理”。
没人提沈霁梧。
他按了下遥控器。
屏幕亮了。画面是巴黎的地铁口,清晨七点,梧桐叶刚落。沈霁梧坐在长椅旁,灰大衣袖口的胶布又松了,左手无名指缠着半截黄胶布,像旧信纸。他面前摆着七本诗集,纸箱上贴着纸条:收入全捐。
一个小女孩蹲在他面前,头发扎成两股,发尾打了结。她没问价格,直接掏出一枚铜硬币,放在纸箱上。硬币边缘有磕痕。
“这字是谁写的?”她问。
沈霁梧没抬头。他把诗集递过去,动作慢,像递一件易碎品。
“一个不敢说爱的人。”
女孩没接。她把诗集塞进他外套口袋,力道不大,但很稳。口袋鼓了一下。
她跑开了,鞋底沾着泥,踩过水洼,溅起一点灰白的水花。
沈霁梧没动。他低头看口袋,诗集的封面抵着肋骨,温温的。
他没掏出来,也没动。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贴在他鞋面上,没掉。
他继续坐着,等下一个买书的人。
没人再来。
黄昏时,他收了摊。纸箱空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昨天买咖啡时店员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扔。他把收据夹进最后一本诗集的扉页,合上,放进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根,用黑色胶带缠了三圈,颜色不匀。
他走回公寓,楼梯口的灯……坏了,亮了一半。
陆知遥关掉屏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响,玻璃窗外,日内瓦湖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银箔。
他起身,没说话,走出去。
走廊尽头,秘书在整理文件,水杯放在桌上,杯沿有浅浅一圈水痕,没擦。
他没停,继续走。
回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七张照片,每张都是那七棵橡树苗,从膝盖高,到齐腰,到高过屋檐。每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天,风从东边来。”
他没看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树根下,埋着七封信,不同语言,字迹稚嫩,写着:“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