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室的灯管嗡嗡响,像老式电风扇转久了的动静。七名孩子坐在台下,排成一排,小手搁在膝盖上,谁也没动。台上那块电子屏亮着,红字写着:“是否接受‘星曜集团’捐赠?条件:冠名权。”
没人举手。
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儿童防晒霜的甜腻。有人偷偷抠指甲,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画蜡笔画的蓝颜料。
陆知遥站在侧边,西装没扣,领带松了一截。他没看屏幕,看的是那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左脚的鞋带断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他昨天在走廊看见这孩子蹲着系,系了三次,橡皮筋断了两次。
沈霁梧坐在后排,没穿西装,灰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他没看台,看的是陆知遥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红,是昨天在冰岛冻的,没消。
七名孩子里,有个女孩一直没抬头。她叫小禾,五岁失语,从不说话,也不哭。她总在角落折纸鹤,纸是福利院发的练习本,背面印着“2014年7月13日”——和那些信的日期一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人动。
她走路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手里攥着七只纸鹤,纸边有点卷,折痕是重复叠了又拆的。她走到投票箱前,没说话,把纸鹤一只一只放上去。
第一只,写:沈霁梧。
第二只,写:陆知遥。
第三只,写:孤儿院清洁工老陈。
第四只,写:非洲护士阿雅。
第五只,写:被撤职的审计员王铮。
第六只,写:自杀的前财务总监。
第七只,写:第一个被挪用基金害死的孩子。
没人喊她名字。没人问她写的是什么。
她放完,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低着头,手指还在动,像是在继续折。
陆知遥盯着那七只纸鹤。纸鹤的翅膀是用铅笔涂的,颜色淡,像被水洇过。他认得那字迹——是沈霁梧教的,笔画压得重,像怕被人擦掉。
他没看沈霁梧。
他走到台前,按了麦克风。
“投票结束。”他说。
声音不大,但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们拒绝冠名。”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沾了点灰。
“资金来源,全公开。”
他转身,从投票箱里取出那七只纸鹤,没看,直接放进西装内袋。纸鹤有点湿,可能是孩子的手汗,也可能是刚才窗外飘进来的雨气。
台下有人倒吸气。
有人站起来,想说话。
陆知遥没理。
他走下台,没看任何人,径直往出口走。门把手是铜的,有点松,转起来咯吱响。他没关门,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雨味。
沈霁梧没跟上来。
他坐在原位,没动。袖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像旧伤疤结的痂。
直播镜头转过去,拍他。他没躲,也没笑。只是右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掌。
掌声很轻,像纸片掉在地上。
没人鼓掌。
没人说话。
镜头外,有人小声说:“他疯了吧?”
有人回:“他不是疯了,他是看懂了。”
陆知遥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饮水机前。水是凉的,他接了一杯,没喝,只是拿着,看水纹晃。杯口缺了角,他一直没换。
他从内袋掏出一只纸鹤,展开。
纸上写着:沈霁梧。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后来加的:
“你没认我,是因为怕认了,就走不了。”
他没擦眼泪。
他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里头喘气。窗台上有一小滩水,是刚才下雨时带进来的,没干,也没人擦。
他转身,往回走。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说话。七名孩子还坐在原位,小禾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新纸,正在折。
沈霁梧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杯子是陶瓷的,缺了小半边,杯口有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没看陆知遥。
陆知遥也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到沈霁梧旁边,离他半步远。
窗外,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那杯热可可上。
杯底压着一张纸。
陆知遥没动。
沈霁梧也没动。
过了几秒,沈霁梧说:“你没拆信。”
陆知遥点头。
“你也没喝可可。”
“嗯。”
“为什么?”
“怕烫。”
沈霁梧没接话。
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刚好卡在两个按钮中间,动一下就会碰倒。
陆知遥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泥,是刚才从后门进来的,没擦。
他没动。
沈霁梧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教会我,光不是用来仰望的。”
陆知遥没回。
他只是伸手,把那杯可可,轻轻推回原位。
杯底的纸,没动。
窗外,一只纸鹤被风卷起来,飞过走廊,落在了清洁工老陈的拖把上。
拖把靠在墙角,柄上还挂着半截橡皮筋。
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