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官网的留言区挤满了骂声。
“沈霁梧配吗?他卖过人,骗过钱,拿孤儿院当跳板。”
“他女儿死的时候,他正在开董事会。”
“别用星星洗白罪恶。”
陆知遥没点赞,也没回复。他只是把那条留言顶上去,然后关了页面。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指尖沾着一点土,是早上种树时蹭的,没洗。
他没回办公室。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喝完。瓶身还结着水珠,他捏着,没擦。
三天后,国际天文联合会发了公告:0713-α,暂不命名。
新闻弹出来的时候,沈霁梧正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没拉,窗外天灰着,云压得低,像要掉下来。他面前的屏幕亮着,播放着自己十年来的所有公开演讲视频——从“资本向善”到“责任与救赎”,从“我曾是孤儿,所以我懂”到“苦难是成长的养分”。
他一条一条,点删除。
进度条走得很慢。他没催。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七秒,才按下去。
最后一段,他没删。
是录音。
他录的,没发过。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卡着灰。
“我不是英雄。”他说。
停了五秒。
“我只是……终于敢承认,我曾是个逃兵。”
录音结束。屏幕黑了。
他没动。左手边的咖啡杯还剩半杯,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杯沿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摔的,没换。他盯着那缺口,看了很久。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沈总,董事会那边……”
“知道了。”他没抬头。
“您要不要……喝点热的?”
“不用。”
助理站着没走。鞋底沾着泥,是刚从外头进来的,右脚内侧还蹭着一点灰,像是从花坛边踩过来的。
“那……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声。门栓松了,关不严,留了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张纸。
纸是打印的,标题是《0713基金会年度财务公示》。下面一行小字:圣诞夜暖炉费,七所孤儿院,金额精确到分。
他没看。他只是把录音文件,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点了“永久删除”。
电脑风扇嗡了一声,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车尾灯亮着,红得发暗。司机没看楼,只是把车开进了雨里。
雨是刚下的,不大,但密。玻璃上划出细线,像谁用指甲轻轻划的。
他没关窗。风进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左肩那块褪色的印子,湿了,颜色更深了些。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照片,压在最底下。
照片是七岁小孩蹲在墙角,手里捏着纸鹤。背景是福利院的墙,墙上画着一个太阳,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歪了。
照片背面,是他写的字:2014.07.13,第七次想认他,没敢。
他没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角。
纸边卷了,毛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他合上抽屉。
转身时,撞到了桌角。桌角有个旧划痕,是三年前他摔笔时留的,一直没修。
他低头看了眼,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是陆知遥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星星不归谁。它只是亮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灰衬衫,左肩湿了一块,头发有点乱,眼睛没红,但眼白里有几根血丝。
他没擦。
电梯下行,数字跳得慢。
他按了B1。
地下车库空着,只有两盏灯亮着,一明一灭。车库里有股潮气,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
座椅上放着一个旧木箱。
边角磨得发亮,锁扣生锈,没开。
他没动。
只是站在车旁,看着雨。
雨打在车顶,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
他上了车,没开引擎。
雨还在下。
他没开灯。
车里黑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从副驾底下,摸出一支笔。
万宝龙,笔尖秃了,写起来涩。
他把笔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呼吸。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车外,一辆清洁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车窗,一瞬的光,照见他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疤。
是七岁那年,被铁皮火车的边角划的。
他没记得自己怎么弄的。
只记得,那天晚上,有人在窗外,用粉笔画了个太阳。
他没开灯。
没走。
就那么坐着。
直到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他才发动车子。
引擎响了一声,很轻。
车开出去,没开导航。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顺着路,一直开。
开到城郊,开到一片荒地。
那里,七棵树苗立着,根部裹着湿泥,枝干细得像刚折断的树枝。
风从西边来,吹得叶子微微抖,没掉。
他停了车。
没下车。
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七棵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鞋底沾了泥。
他没擦。
走到第一棵树旁,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秃了笔尖的万宝龙。
他没写字。
只是把笔,轻轻插进土里。
笔身斜着,像一根小小的、歪了的十字架。
他站起身。
转身,走回车里。
关上门。
引擎又响了一声。
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七棵树苗在风里,轻轻晃着。
天,彻底亮了。
地上,那支笔,还插在土里。
笔帽没盖。
墨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