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地缝里往上爬,把人脚踝冻得发麻。旁听席坐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人站在走廊,挤在门框边,纸牌举得齐胸高,字是用铅笔写的,边角被手揉得发毛。
那官员跪在证人席上,膝盖下垫了块旧毛巾,边角已经磨出线头。他没哭出声,眼泪掉在证词纸上,洇开一片深色,像墨水漏了。他说完最后一句,把一叠文件推到法官面前,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沾着灰,像是从抽屉底蹭出来的。
“我本该死,”他说,“但陆知遥让我活成了人。”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法官敲了下法槌,声音很轻,像敲在木头柜子上。
陆知遥坐在原告席,没看那官员。他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表,表带是黑色的,扣环松了,总往下滑。他用拇指推了两次,没推上去。
沈霁梧站在人群最后,离门三步远。他没穿西装,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拎着个旧公文包,包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泛黄的硬纸板。
他没往前走。
陆知遥起身时,法警没拦。他走过旁听席,脚步没停,鞋底沾着一点泥,是从法院后门台阶上带进来的。他走到沈霁梧面前,站定。
两人中间隔了半步,像隔着一条没画线的边界。
陆知遥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有点卷。他没说话,递过去。
沈霁梧没接。他低头看那纸,纸是普通A4,打印的,抬头是七所孤儿院的联合印章,红章盖得歪,像手抖着盖的。下面一行字:
“我们不原谅,但我们选择不再沉默。”
沈霁梧的手还插在兜里。他没动,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十秒。然后他慢慢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像接一件很轻的东西。
纸落在他掌心。
他没展开。手指捏着纸的右下角,指节发白。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站着,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陆知遥没等他反应。他转身往回走,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留下半道泥印。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再说话。
走廊尽头,一个穿蓝外套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橡皮是三角形的,边角缺了,她用指甲一点点抠着剩下的灰。她没抬头,也没看陆知遥。
陆知遥停了半秒,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槐树种子,轻轻放在她脚边的水泥缝里。种子很小,黑,硬,像颗纽扣。
他继续走。
沈霁梧还站在原地。纸在他手里,没展开,也没收起来。他低头看着,像在看一块烧剩的木炭。
有人从他身后经过,撞了下他的肩膀。他没躲,也没回头。那人说了句“借过”,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还是没动。
直到法警过来,低声说:“沈先生,您得离开法庭。”
他才动了动,把纸折回四折,塞进左胸口袋。动作很慢,像怕折断什么。
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很轻,鞋底沾着一点灰,是刚才在人群里蹭上的。
他没看陆知遥的背影。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法院台阶上,把地砖照得发白。台阶边有几株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卷着。
沈霁梧没撑伞,也没戴帽子。他站在台阶下,站了大概一分钟。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一片纸屑,贴在他裤腿上,没掉。
他伸手,没去拍,任它贴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五十米外,司机没下车,车窗降了半寸,露出半张脸,没说话。
沈霁梧没走过去。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没去停车场,没去地铁口,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矿泉水,2元”。他没停。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在一家旧书店门口。门没开,铁卷帘半垂着,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锈了,颜色发褐。
他看了两秒,没动。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上面印着“儿童营养计划·2005年”,字迹模糊,右下角有个手印,是红色的,像血,但干了,裂了。
他低头,鞋尖碰了碰那张纸,没踩,也没捡。
他继续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棵槐树,树皮裂了,树根拱起,把水泥地顶出一道缝。缝里,有一株小苗,刚冒出来,两片叶子,嫩绿,边缘还带着点黄。
他蹲下来,没碰它。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上的字,墨水有点晕,但还能认。
“我们不原谅,但我们选择不再沉默。”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另一个口袋——左胸,离心脏近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巷子口,一只猫从垃圾桶后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他没说话。
转身,继续走。
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槐树苗旁边,盖住了那两片嫩叶。
影子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移开。
风又吹了一下。
槐树苗轻轻晃了晃。
没倒。
没动。
只是,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