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园的地基刚打完,土还松着,风一吹,灰就往人衣领里钻。陆知遥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没用劲,只是轻轻拨。焦黑的木头、碎玻璃、烧变形的铁皮,底下埋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找。
他找得慢,像在翻一本旧账本,一页一页,不急。
铁锹尖碰上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他蹲着,用手指抠。灰烬黏在指甲缝里,黑的,擦不掉。他把那东西拎出来,半截牌,烧得只剩三分之一,边缘卷着,像被火舔过又扔了。上面有字,被炭灰糊着,看不清。他用袖口擦,擦了三次,才看出“0713”和“陆明远”几个字。数字是刻的,名字是后来用红漆描的,漆早褪了,只剩一点暗红,像结痂的伤口。
他没说话,把牌子放进口袋。转身,往园子中央走。那里立着一棵刚栽的槐树,树坑挖得深,土堆在边上,还带着湿气。他蹲下,把牌子埋进去,埋得深,埋得实。土盖上去,他用手压了压,指节发白。没拍,没拍平,就那样留着凹凸。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风从西边来,吹得树苗晃了两下,没倒。
沈霁梧站在十步外,没走近。他穿着那件灰衬衫,袖口又磨出线头,左肩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从哪儿蹭的。手里提着一个纸箱,纸箱边角压皱了,胶带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本小学课本,封面是蓝的,字迹褪了,写着“陆知遥”;一条围巾,灰蓝的,毛线断了几根,打了个结;还有一叠纸,纸边卷着,像被翻过很多遍。
他没说话,把箱子放在树根旁的石阶上。石阶有一道裂痕,去年冬天冻的,一直没修。
陆知遥看了眼箱子,没动。他转身,朝园子外走。鞋底沾了泥,踩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响。
沈霁梧没跟。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知遥的背影,直到那人拐过墙角,消失在临时围挡后。
过了五分钟,沈霁梧才走过去,蹲下,打开箱子。他没碰课本,也没碰围巾。他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的,但字是手写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晕了,像哭过。每一页都列着日期,后面跟着编号:0713-001,0713-002……一直到0713-147。每个编号后,都跟着一个名字,一个出生日。有些名字后面打了括号,写着“已领养”“已离世”“无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的右下角,名字被反复描过,红笔,描了至少五遍。笔迹重叠,墨迹渗进纸纤维,像血渗进土里。
陆明远。
沈霁梧的手停了。他没动,也没合上纸。风从围挡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在他脚边,没动。
他抬头,望向槐树。树苗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细,灰白,像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他站起身,把纸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没带走,也没动。就那样放在石阶上。
陆知遥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手里拎着一壶水,塑料壶,标签撕了,壶嘴歪着。他没看箱子,也没看沈霁梧。他走到槐树前,弯腰,把水倒进树坑。水渗得慢,土吸着,像渴了很久。
他直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条围巾。
围巾是旧的,毛线软了,有股樟脑味,混着一点尘土。他没抖,没拍,直接绕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松,风一吹,就晃。
他退后一步,看了眼。
沈霁梧站在三步外,没动。他左肩的灰,还在。袖口的线头,也还在。
陆知遥没说话。他转身,朝管理员小屋走。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和昨天一样。
屋里没开灯。窗台上有层灰,没擦。桌上那支铅笔,还是半截,笔尖断了,斜着,像被咬过。
他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块烧焦的金属牌。牌还在,没丢。他放在桌上,离铅笔不远。两样东西,一黑一灰,挨着。
他没看,也没动。
窗外,风大了。云压得低,天色灰得发紫。远处,工地的灯亮了,一盏,两盏,像星星被钉在天上。
沈霁梧没进来。他站在门外,没敲门,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的,右脚鞋底裂了条缝,泥从缝里钻出来,结成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记下他们,不是为了赎罪。”
陆知遥没应。
“是为了记住——”沈霁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不是数字,是人。”
陆知遥还是没动。他盯着桌上的牌,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铅笔拿起来。笔身凉,沾着灰。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把铅笔放回原位,笔尖朝下。
窗外,风突然停了。
灯还亮着,一盏,两盏,三盏。
石阶上的纸箱,没动。
围巾在树上,轻轻晃。
槐树的枝,没动。
沈霁梧走了。没关门,门自己合上了,吱呀一声,像叹气。
陆知遥没动。
他坐着,直到灯灭了。
天彻底黑了。
他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砸在瓷盆里。
他擦手,毛巾是旧的,边角脱了线。
他没关灯,就那样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管理员小屋的门,虚掩着。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得门板,轻轻晃。
吱呀。
一声。
又一声。
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