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持续。福利院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泥地已经软了,踩上去会陷出浅坑,鞋底带出的土块黏在裤脚,干了之后一碰就掉。
陆知遥蹲着,手套沾了泥,指节发白。他没说话,身后三个技术员也没动。他们带了金属探测器、小铲子、竹签,还有个带照明的内窥镜,全没用上。树根盘得密,像谁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挖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是铁。
生锈的,圆环,拇指粗细,内侧有字。刻得浅,但没磨平。
“陆明远,永远不走。”
没人喊。没人惊呼。有人蹲下来,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掉表面的泥。字迹没掉,像长进金属里了。
陆知遥没伸手去碰。他盯着那枚手环,看了大概三十七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树干旁,摸了摸树皮。树皮裂了,有道旧疤,像被刀划过,又自己长好了。
“是这棵树。”他说。
声音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那枚手环放进去,封口。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技术员之一问:“要不要送实验室?”
“不用。”陆知遥说,“放我办公室抽屉。”
他没说为什么。没人再问。
雨还在下。有人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脚。鞋底的红土已经干了,结成小块,一走就掉。
沈霁梧是傍晚来的。
他没敲门,也没让秘书通报。前台的人认得他,没拦,只指了指电梯。他穿的是那件灰西装,领带换了,深蓝,没绣字。
陆知遥的办公室在七楼,靠窗。桌上摆着那袋手环,没开。旁边是半杯凉茶,水面浮着两片茶叶,一正一反,像在对视。
沈霁梧站在门口,没进来。
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点,又落下。窗帘角有块褪色的补丁,是去年夏天被烟头烫的。
“你找到了。”他说。
陆知遥没回头。“你早知道在那儿。”
“我知道树下埋了东西。”沈霁梧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停在门槛上,没踩进去,“但我不知道是这个。”
陆知遥终于转过身。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沈霁梧站在福利院门口,手里攥着撕碎的申请表,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睛红得厉害。背景里,有只麻雀落在铁门上,歪着头。
“你为什么没带走我?”陆知遥问。
沈霁梧没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玻璃。玻璃上有水痕,是刚才雨打的,没擦。
“我试过。”他说,“九八年,冬天。我带了户口本,带了收养申请,带了三个月工资。我站在门口,想进去。但那天,你妹妹发烧,高到39度。护士说,如果送医院,得先交押金。我身上只有两千七百块。够交押金,不够买药,不够……养你们两个。”
他停了停,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又抹掉。
“我回去,把申请表撕了。第二天,我签了你的名字,替你办了身份。我怕你长大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陆知遥没动。他把那张截图放回桌上,顺手推了推那半杯茶。茶水晃了一下,没洒。
“你没告诉我。”
“我知道你会恨我。”沈霁梧说,“所以我没等你长大。我等你……自己想起来。”
陆知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文件,只有一本旧相册,封面是蓝布,边角卷了。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七岁的小男孩抱着个小女孩,站在福利院二楼的窗前。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得他眼睛发亮。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2008.12.13,知遥,别怕。”
沈霁梧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咽口水,但没咽下去。
“你拍的?”陆知遥问。
“嗯。”
“为什么藏起来?”
“怕你看见,会觉得我偷窥你。”
陆知遥合上相册,放回抽屉。他没锁,只是轻轻推回去,没推到底,留了两厘米的缝。
“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沈霁梧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张纸,纸很薄,像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很稳,但墨色淡,像是写了很多遍,又擦过。
“这是我的遗嘱。”他说,“我死后,基金会所有资产,归‘陆明远’名下。但‘陆明远’不是我。是你们。是那些名字被抹掉的人。”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放稳,歪了。
“你不需要原谅我。”他说,“但你得活着,好让他们记得。”
陆知遥没接。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的灯坏了,只有一盏亮着,光是黄的,照着地上的一小块灰。
“你走吧。”他说。
沈霁梧没动。
“你还没说,为什么选我。”
陆知遥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记得自己名字的人。”沈霁梧说,“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喊出来的。”
陆知遥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枚手环,放进外套口袋。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走。
陆知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没回头。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沈霁梧说:“你小时候,总在窗边数星星。”
陆知遥没应。
电梯门合上。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楼下,雨还在下。
办公室的门,没关。
桌上那半杯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那张打印的视频截图。照片里,沈霁梧的眼泪,还没落下来。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树根上——那地方,泥土还松着,像刚被人翻过。
没人再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