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倌!安康!”
冯梅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呼喊丈夫的名字。
安康正坐在灶前,用管子用力吹火。
见老婆过来,连忙挥手:“都是烟,别过来。去床上坐着。”
冯梅乐呵呵地把买的菜放到灶上:“怕啥?我娘怀我的时候,还天天下地干活,几十斤的担子也挑呢。”
安康傻笑道:“这不是咱老安家就剩我一个了嘛。传宗接代啊全指望你娘俩,我再苦也不能苦了你。把菜给我,你去歇着。”
他将老婆哄到床边休息,在点燃灶火后,开始烹饪,熬煮鸡汤给老婆补身子。
这在未来要被指着鼻子骂南拳的话,在冯梅耳中却是最动听的情话。
他们是农民,不识字,没文化,不像书生那样能吟诗作对,满口醉人的情话。
对她来说,老倌粗笨的承诺,比啥都好听,都实在。
对她好就是好,没有那么多这啊那的。
“如果没有华老楼主,咱们哪有今天的日子啊?在老家,哪有条件吃鸡啊?还是洋鸡。”
安康是个知足常乐的厚道人,在做饭时不时抬头看看对着正门的那堵墙,满怀感恩的心。
墙上是一个男人的画像,是他们唐人街华人永远铭记恩情的人,华英雄老楼主。
这幅画是他向华二老爷求的,二老爷说他是忠良之后,专门送给他的。
安康的爹是以前追随老楼主起义的铁路工,牺牲得早,当时安康才几岁,是老楼主把他带到唐人街抚养长大。
可惜老楼主去得早,安康没机会尽孝,但他发誓永远追随中华楼的脚步。
因为没有中华楼,就没有唐人街。
可是这些日子,一直有人私下里说中华楼的坏话。
说他们是买办,靠伺候洋人赚洋钱。
说当年有骨气的起义工人全死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地痞流氓。
说有人背叛了老楼主,甚至还有人说老楼主死得蹊跷,毕竟老楼主武功盖世,怎么才五十多岁就没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安康就很生气,这些没良心的,华二老爷是老楼主的亲弟弟,怎么会背叛老楼主呢?
谁会说这些昧良心的话?
安康不由想起一个人,周大木,是当年孤儿院的老大哥,他这个人特别不忠,老楼主走了以后,他就经常说些不中听的话。
他不想想以前做矿工、做铁路工多凄惨,现在生活在唐人街,隔三差五都有肉吃了,还想怎么样?
下次遇见,一定要好好批评一下他。
柴火噼里啪啦响,鸡汤咕噜咕噜滚,肉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内。
大抵是香味吸引了外人,安康家小屋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小声但急促,显得鬼鬼祟祟的。
安康在老婆起身前,抢先一步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邵大嫂。
“邵嫂、”
“哎呀赶紧带你老婆躲一躲!”
邵大嫂直接打断了安康的话,焦急地说道。
“大嫂,啥意思啊?”
“洋人说咱们生孩子违法,不打胎不让唐人街营生下去。我刚才看到张家的媳妇被喂药了,专门跑来通知你们!快躲一躲吧!”
安康有些不信:“怎么会呢?这是唐人街,有中华楼在,洋人也不能乱来啊!”
邵大嫂破口大骂:“你这头驴啊!现在中华楼还是当年老楼主那个中华楼吗?全是一帮土匪啊!不想你老婆孩子有事,就赶紧走!赶紧走!”
安康有些茫然,但本能反应下,还是扶起老婆准备去哪避一避。
这时邵大嫂脸色一变,快步跑走了。
安康刚扶着老婆到门口,就看到七八个会馆的人朝这边走来,气势汹汹,看着就不像有好事。
“你进去。”
安康有些慌了,把老婆推回屋内,独自站在门口。
来人问道:“安康,你老婆呢?叫她出来一下。”
安康摇头:“她不在家。”
来人嗤笑一声:“说谎啊?都看到她人了。不叫出来,那我们进去了。”
安康挡住大门,喊道:“你们要干嘛!”
“洋人官府给华人下了禁生令,如果唐人街出现孕妇,就要关停唐人街所有营生。我自家媳妇都打了,你家媳妇也配合一下。别因为你们一家连累到全体华人。”
“不、不行!”安康彻底慌了,“我家一脉单传,就我一个。打了就绝后了!你们行行好,我保证以后我老婆绝对不出门!”
来人不耐烦地一挥手:“别让我们难做!”
旁边的人一拥而上,安康拼命挡住大门,但哪里是那么多人的对手?
脸上挨了一拳,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向后倒去。
几个大汉涌了进来,抓住冯梅的手脚按在床上,取出一个小药瓶,把药往她嘴里灌。
但冯梅是农妇,力气不小,加上房间狭窄,两个壮汉竟然按不住她。
站在门口的领头喝道:“拖出来!”
这时安康清醒过来,环视周围想要寻找武器,但那把菜刀却像躲起来一样,就是没看见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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