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黑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光。
车厢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尖叫声响了两秒就停了，因为每个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远处传来电锯启动的轰鸣。
电锯声停了。
不是慢慢变远那种停，是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黑暗里没人敢动。林涵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旁边有人在哭，很轻，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然后灯亮了。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但窗外的黑没了。林涵扭头看出去——公交车停在一个镇子口，外面是条老街，两边是灰砖墙的平房，瓦片上长着枯草。路面上铺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里长出来的不是草，是些认不出的藤蔓，贴着地爬。
车门开了。
“下去吗？”建筑工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林涵站起来，走到车门边，往外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实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那个无脸司机还握着方向盘，姿势都没变。
其他人陆续下来。穿校服的女生最后一个，她经过驾驶座的时候别过脸，不敢看。
“那儿有光。”卷发阿姨指着老街深处。
确实有光，昏黄的一团，像是老式白炽灯泡。林涵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23:58。他把手机揣回去，往那团光走。其他人跟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显得很响。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供销社。
门是那种老式木板门，只开了一扇，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边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字：夜里营业。门楣上挂着块掉漆的招牌，太平镇供销社，下面还有一排小字，一九七八年。
林涵掀开帘子进去。
屋里暖得不对劲，像有人在烧炉子。靠墙一排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发黄的香烟广告，柜台里摆的东西杂七杂八：搪瓷缸子、解放鞋、散装的饼干、煤油灯。靠里的位置有个木头柜台，上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评书，单田芳的声音，说的是《白眉大侠》。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正拿着一张报纸看。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几个人一圈，然后笑了笑。
“来啦。”她说，语气像在等熟人。
林涵没接话。他扫了一眼老太太身后的墙——挂着十几本挂历，每一本年份都不一样，最新的那本是2024年，翻到十二月。最旧的那本是一九八四年，纸都发黄了。
“你们运气好，”老太太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今晚还没开始。”
“什么没开始？”建筑工问。
老太太没回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姜糖，一块一块用油纸包着。她数了七块，放在柜台上。
“含着，”她说，“别咽。屠夫闻不到活人气，就不来找你们。”
林涵盯着那几块姜糖。糖的颜色发暗，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太久了，看不清是什么。
“屠夫是谁？”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浑浊，但亮得很奇怪。她指了指门外。
林涵扭头看过去——玻璃门上，一个人影正走过去。不是走，是拖着步子在地上蹭。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的东西，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石板的刺耳声。
电锯。
所有人都看见了。没人动，没人出声。那人影慢慢走过去，消失在供销社的拐角。
“他每晚都在外面走，”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直走到天亮。被他看见的，都得吃一块肉。吃了就能活到明天晚上，不吃……”
她没说完，但谁都明白。
林涵回过头，发现老太太已经把姜糖推到了柜台边上。
“含着，”她重复了一遍，“别咽。”
那对情侣先动了。男的伸手拿了两块，自己一块，女朋友一块，剥开油纸就往嘴里塞。建筑工也拿了，卷发阿姨也拿了。穿校服的女生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块，攥在手心里。
林涵没动。他盯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盯着他，脸上还是那种笑。
“你怎么还活着？”林涵问。
老太太的笑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开了多少年店？”林涵继续问，“每天晚上营业，每天晚上有人进来，每天晚上有人被屠夫看见——你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老太太，嘴里的姜糖不敢嚼。
老太太慢慢收起笑，把铁皮盒子盖上，放回柜台下面。
“我吃了四十年的姜糖，”她说，“从来没咽过。”
她张开嘴，舌头上压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化得快没了。她拿出来，扔进旁边的痰盂里，又剥了一块新的放进去。
“含着，别咽，”她含含糊糊地说，“等天亮吐了，又是一天。”
林涵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规则有问题。如果含着就能躲过去，那屠夫的意义是什么？那站牌上写的“被看见”又是什么意思？
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姨，有水吗？”
是那个皮夹克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他靠在门边，脸色发白，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老太太看着他，表情变了。
“你咽了？”她问。
皮夹克男人愣了一下，摸了摸嘴，点点头：“太辣了，就喝了口水顺下去。怎么了？”
老太太没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门上的玻璃。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那个人影，又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正朝里面看。
电锯还没响，但林涵看见他的手已经握在了拉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