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的眼睛动了一下。从那具干尸上,慢慢移到女人脸上。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电锯,放在地上。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舌头也没了,只剩半截肉茬。
女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屠夫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涵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想起那面墙上最后一行字:守到有人替我。
现在有人替了。
不是他,是这个女人。
她抱着儿子,来替丈夫。
屠夫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门。
女人抱着那具干尸,跨过门槛,走进老街。
林涵跟在她后面。
老街中央,那口锅还在煮,那些人还在站着。女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锅边,站定。
她把那具干尸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她。
月光底下,上百个“屠夫”站在老街上,围着一口锅,围着一个抱着干尸的女人,围着一个从老宅走出来的年轻人。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大,整个老街都能听见:
“都出来吧。”
她喊的是那些签字的人。
那些在屋里躲了四十年的人。
那些愿意消失的人。
一扇门开了。
又一扇门开了。
再一扇。
从四面八方,那些干枯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老街上,走到那些站着的人中间,站定。
林涵把那一叠纸拿出来,举起来。
七十三张手印。
七十三个人。
七十三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着他。
“我说一句话,”林涵的声音很稳,“你们跟着说。”
他看着那些脸,那些干枯的、空洞的、等了四十年的脸。
“我说——”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老太太。
她从供销社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老街上,走到那些人中间,站定。她嘴里没有姜糖,嘴张着,露出那半截舌头。
她看着林涵,点了点头。
林涵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撤回。”
七十三张嘴,跟着他一起说。有的有声音,有的没声音,有的只是嘴动。但那七个字,飘在老街上空,飘在月光底下,飘在那口锅上面:
“我——撤——回——”
锅停了。
火灭了。
那些站着的人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那个女生。她站在最前面,看着林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等说出来,她就散了,变成一缕烟,飘进夜色里。
然后是建筑工,卷发阿姨,那对情侣。他们也散了,一个一个,化成烟。
然后是那些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雪化了一样,慢慢消失在月光里。
最后,只剩七十三个人。
那些签字的人。
他们没消失。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林涵,看着彼此,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干枯的、四十年没动过的手,开始有了血色。
老太太走到林涵面前,看着他。
她的舌头长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完整了:
“谢谢你。”
林涵没说话。他看着老街,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青石板,看着那口已经冷了的锅,看着远处开始塌陷的房子。
太平镇在消失。
不是烧,不是砸,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灰,被风吹散。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那间她守了四十年的屋子。屋檐塌了,墙裂了,那台收音机从柜台里滚出来,掉在地上,还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镇子外面走。
那些签字的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走进夜色里。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老宅那边,屠夫还站着。他站在门口,看着这边,看着那些消失的人,看着那口冷了的锅,看着自己守了四十年的镇子一点一点塌掉。
他身边站着那个女人,抱着那具干尸。
屠夫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电锯。然后他抬起脚,踩上去,用力一踩。
电锯断了。
两截。
他抬起头,看了看女人,看了看她怀里的干尸。然后他伸出手,从女人怀里接过那具干尸,抱着,一步一步往镇子外面走。
女人跟在他后面。
林涵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街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