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发现,镜子里那只手,比他的手干净。
指甲修剪得更整齐,指节上没有昨天擦窗台磨出的红印,虎口没有那道旧疤——他小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三针,留了疤。
镜子里那只手,虎口光光滑滑,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退后一步,手也收回去。但镜子里那个人,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
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
“林涵?”周瑾在身后叫他,“发现什么了?”
林涵没回头。他盯着镜子里的周瑾——周瑾站在他身后,一脸疑惑。镜子里的周瑾也一脸疑惑,跟真的一模一样。
“你过来。”林涵说。
周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镜子里看。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
“你看见什么?”
“看见咱俩。”周瑾说,“怎么了?”
“你左手伸出来。”
周瑾伸出左手。镜子里的人也伸出左手。林涵盯着镜子里那只手——周瑾的手,虎口有一道疤,是以前办案时被嫌疑人咬的。镜子里那只手,虎口也有疤。
没问题。
他又看自己的位置。镜子里那个“他”,虎口还是光光的。但那个“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一点,像在笑。
林涵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主人在镜子里。别照镜子。
他现在就在照镜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楼梯口。镜子里的那个“他”没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退。等他退到楼梯口,镜子里的“他”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然后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停下。抬手,推门。门开了,进去。门关上。
镜子里,走廊空了。
“你看见了吗?”林涵问。
周瑾的脸白了:“看见了……那个人……是你?”
“不是我。”林涵说,“是住在这里的人。”
“什么意思?”
“那张纸条说‘主人在镜子里’。我们一直以为主人是那个女人。但那个女人也在镜子里。”他顿了顿,“所以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谁进了镜子,谁就是主人。”
周瑾愣了半天,慢慢转头看向那扇锁着的门。
“那刚才进去那个……”
“是我。”林涵说,“也不是我。是镜子里那个我。”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主人是一个位置,那这个位置现在空了吗?那个“镜子里他”进去了,原来的主人呢?那个碎花裙的女人呢?
他想起那个女人手上新长出来的手指。那两根手指,是他“没擦”那扇窗台换来的。
任务失败,给予“主人”新的肢体。
任务完成,给予“客人”活过一天的机会。
那如果任务完成得太多呢?如果一个人一直完成任务,一直活着,最后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就藏在镜子里。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是孙姐。
两人跑下楼。门厅里,孙姐站在镜子前,浑身发抖。那面大镜子——门厅里那面,镶着暗红色木框的——镜面上多了几行字。
是血写的。红的,往下淌。
一月十四日
第七批客人
存活至今:六人
主人:待定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一点:
别信镜子。镜子里的才是真的。
孙姐指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胡站在她旁边,脸也白了。眼镜蹲在角落里,抱着摄像机,一动不动。
林涵走到镜子前,伸手摸那行字。血是湿的,沾在指尖上,粘稠的,热的。他凑近闻了闻,有铁锈味,是真的血。
但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他们一直在楼上,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谁能在镜子上写这些字?
他抬头看镜子里。镜子里是他自己,灰夹克,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镜子里那个人,虎口上有一道疤——他小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三针,留了疤。
镜子里那个他,虎口有疤。
真的他,虎口也有疤。刚才在二楼镜子前,那个“他”虎口是光的,那是假的。但现在这个,虎口有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跟昨天一样。他又看镜子里的手,疤也在,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这个镜子里的他,是真的。
那他刚才在二楼镜子里看见的那个,是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栋古堡里,不止一面镜子。二楼转角有一面,门厅有一面,还有——
他抬头看楼上。每层楼的转角,都有一面镜子。三楼也有。那扇锁着的门旁边,就有一面。
如果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他”,那现在有几个“他”在古堡里走动?
婴儿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这回不是床底下,是二楼,孕妇的房间。
孙姐下意识往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看着林涵,眼里全是恐惧。
“那个孩子……”她的声音发颤,“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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