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去哪儿了?”
镜子里的他没说话。他指了指门外。
林涵懂了。那个孩子,成了“主人”的一部分。那个女人用自己的孩子,换了自己出去的机会。但她出去之后,还是没走掉,成了新的主人。
“那她后悔吗?”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镜子里的他顿了顿,“但你要是见了她,可以问问。”
天亮了。
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不是阳光,是走廊里那种油灯的光,昏黄的,跳着的。
林涵站起来,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你不跟我出去?”
“出不去。”镜子里的他说,“我只能在这儿。等你死了,或者等你成了主人,你才能进来。”
林涵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那扇锁着的门,铜牌上刻着三个字:主人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手腕上那道红印,比昨晚深了一点。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转角那面镜子前,他停了一下,往里看。
镜子里是他自己。灰夹克,牛仔裤,虎口有疤。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一切正常。
但他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楼下传来尖叫声。
他跑下去。门厅里,老胡站在镜子前,脸煞白。周瑾握着刀,盯着那面镜子。眼镜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孙姐。
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站在镜子里的门厅中央,看着外面。看见林涵下来,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然后她张开嘴,说话。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从那口型里读出她在说什么——
“出来玩啊。”
老胡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盘子碗哗啦响。周瑾握着刀的手在抖,但他没退,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孙姐。
“那是她吗?”眼镜的声音发飘,“那是孙姐吗?”
林涵没回答。他走到镜子前,离镜面不到一米。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孙姐,孙姐也看着他。
“你死了。”他说。
镜子里那个孙姐点了点头。
“你现在想干什么?”
孙姐抬起手,指了指门外。然后又指了指楼上。然后又指了指餐桌。她指了一圈,最后指着自己,摇了摇头。
林涵盯着那些手势,脑子里飞速转着。指门外——想出去?指楼上——楼上有东西?指餐桌——跟吃有关?最后指自己,摇头——她不是自己?还是她不想这样?
“她说不出话。”周瑾走过来,“但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林涵点点头。他想起那张纸条:主人在镜子里。别照镜子。 还有后来那行血写的字:别信镜子。镜子里的才是真的。
镜子里的才是真的。那镜子外的呢?
他回头看镜子外那个世界——门厅,餐桌,钟,几个人站在那儿,脸色发白。这是真的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在镜子里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手腕上的红印,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镜子里的才是真的,那镜子外这个他,是什么?
孙姐又在镜子里比划。这回她指着自己,又指着门外,然后做了一个抱孩子的动作。
“她在说那个女人。”周瑾说,“那个穿裙子的。她抱着孩子。”
孙姐点头。她继续比划——指着门外,然后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然后指着楼上,然后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她让我们……别出去?上楼?推门?”
孙姐点头,然后又摇头。她急了,比划得更快,但越急越乱,谁都看不懂。
最后她停下来,看着林涵。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写字。
镜子里有灰。她用手指在灰上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规 则 第 三 条
林涵盯着那行字。第三条规则:客人之间不可相互伤害,违者以客人论处。
他看过无数遍了。但孙姐现在写这个干什么?
孙姐又写:
看 背 面
背面?石碑有背面?他回想那块石碑——在古堡门口,刻着四条规则。他看过正面,从来没想过翻过去看背面。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灰雾,雾里站着那块石碑。他绕到石碑后面——
背面有字。
很小的字,刻在石头下面,快被土埋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一行一行地看:
客人者,食材也。
主人者,厨也。
食客者,鬼也。
三者循环,生生不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刀尖刻的:
别信第四条。第四条是骗你的。
林涵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四条规则是骗人的。那他们一直信以为真的“不可相互伤害”,其实是陷阱?
他想起那张纸条:违者以客人论处。 以客人论处是什么意思?变成客人?他们本来就是客人啊。
除非——
除非“以客人论处”的意思,是变成“食材”的那个“客人”。
伤害别人的人,就会变成食材。
那反过来呢?如果伤害了“主人”呢?
他站起来,走回门厅。镜子里,孙姐还在那儿站着,看着他。她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林涵忽然明白了。
她让他吃。
吃什么?吃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吃那个女人给的肉?
不对。她让他吃的,是“主人”。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那个缺手指的女人,那个从镜子里进进出出的女人——她是主人。如果客人吃了主人,会怎么样?
他想起那个婴儿。那个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的,满嘴尖牙的婴儿。那个婴儿吃了什么?吃了它妈?还是吃了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得试试。
他抬头看墙上的钟。指针还在两点十九分。钟摆停了,但钟面后面的黑洞里,那团头发,比昨天更长了。
头发垂到表盘上,垂到钟面外面,在地上堆了一小堆,黑黑的,湿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团头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白的,是手指。
婴儿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