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手忽然松开了。
眼镜往后一倒,摔在地上。他抬起手看,手指上四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肉被抠掉一小块,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
“它……”眼镜的声音发抖,“它想把我拽进去……”
林涵看着钟里那张脸。那张脸还在笑,嘴里那排牙,沾着血——眼镜的血。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然后它开口了,发出婴儿那种咿咿呀呀的声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妈——妈——”
它在叫妈妈。
林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串起来了。孕妇死了,孩子活了。孩子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咬掉了孙姐的手指,现在又钻进了钟里。它在找妈妈。
但妈妈已经死了。
“你妈妈在哪儿?”林涵问。
婴儿的脸转过来,看着他。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抬起小手,指了指楼上。
楼上。孕妇的房间。
“她在上面?”
婴儿点头,又摇头。它又指了指楼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抱的动作。
林涵懂了。它在说:妈妈在上面抱着我。但那是以前。现在妈妈不在上面了。
“你妈妈去哪儿了?”
婴儿的脸变了。笑容没了,嘴瘪下来,像要哭。它指了指那面镜子。
镜子里,孙姐还站在那儿。但孙姐旁边,多了一个人。
孕妇。
她站在镜子里的门厅中央,肚子平平的,穿着进来时那身衣服,脸色红润,像没死过。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襁褓裹着,只露一张脸。
那张脸,跟钟里这张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婴儿睁开眼,冲镜子外的婴儿笑了笑。镜子外的婴儿也笑了,伸出小手,摸向镜子。
镜面上起了一层雾。两只小手,一只从镜子里伸出来,一只从钟里伸出来,慢慢靠近,快要碰到一起——
林涵冲过去,一把抓住钟里那只小手,使劲往外拽。那只小手挣扎着,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松手,拼了命往外拽,终于把它从钟里拽出来。
婴儿的脸消失在钟里的黑暗中。钟里传来一阵哭声,委屈的,愤怒的,像被抢走了玩具。
镜子里的那只手也缩回去了。镜面上的雾散了,孕妇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五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再看钟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了。
眼镜瘫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血还在流。周瑾撕了衣服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问林涵:“你干什么?差点就——”
“差点就让它们碰上了。”林涵打断他,“碰上了会怎么样?镜子里的那个出来?还是钟里的那个进去?”
周瑾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个孩子,”林涵指着钟,“它在找妈妈。镜子里的那个,是它妈妈的魂。如果让它俩碰上了,会发生什么?”
老胡忽然开口:“会生出来。”
所有人都看他。他靠着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我老家有这种说法。”他说,“死人生孩子,生出来的不是人,是鬼仔。鬼仔找妈,找到了,妈就从阴间回来,带着鬼仔一起投胎。投不了胎的,就变成煞。”
他指着钟:“这个就是鬼仔。它妈在镜子里。要是让它俩碰上了,镜子里那个就出来了,带着这个鬼仔,咱一个都活不了。”
林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老胡没回答。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伸给林涵看。
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又回来了。
但戴戒指的位置不对——不是戴在手指上,是长在肉里。戒指的一半嵌进肉里,跟皮肤长在一起,周围一圈红肿,流着黄水。
“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老胡的声音发飘,“我那只断手在柴垛里,戒指在断手上。现在戒指回来了,但我的手没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是不是在告诉我,我的手,迟早也是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