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天晚上,老胡踹门的时候,差点踹到站在门边的周瑾。那算不算伤害?周瑾后来一直活着,老胡的手却开始变。
他想起孙姐推孕妇的时候,孕妇差点摔倒。孙姐后来摔死了,孕妇也死了,但孕妇的孩子活了——那个婴儿。
他想起眼镜拿摄像机的时候,摄像机掉在地上,差点砸到小牧的头。眼镜后来被抠了眼睛。
一个一个,都对上了。
“你明白了吗?”小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涵回头。小牧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这地方,”小牧说,“不是鬼杀人。是人换人。你伤害了谁,你就得替谁死。你没伤害过谁,你就一直活着,活到别人伤害你。”
他顿了顿。
“我妈伤害过我。她让我杀了她。所以她替我死了。我现在活着,是因为她替我死了。”
林涵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日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第四条规则的真相是这样,那他们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不能互相伤害”,其实是错的。互相伤害,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不对。不对。
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写规则的人,也会死在规则里。
规则是陷阱。但规则也是钥匙。写规则的人,可以决定陷阱怎么挖,也可以决定钥匙藏在哪儿。
那个女人写了什么?她改了什么?
他翻开日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字,用血写的,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我把第四条改了。我改成“违者以客人论处”。这样后来的人就不会互相伤害了。但他们不知道,不互相伤害,最后都会死。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快死了,没机会改了。
下一个写规则的人,你来决定。
林涵盯着那行血字,手有点抖。
他把日记合上,递给小牧。小牧接过去,放回抽屉里。
“你妈,”林涵问,“她最后变成什么了?”
小牧指了指镜子。
镜子里,站着那个女人。碎花裙子,灰蓝色,裙摆沾着土。她的脸不是光滑的肉色,是有五官的——细眉,小眼,嘴角一颗痣。她站在镜子里,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但她的右手,那两根新长出来的手指,又没了。
齐根断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她替谁死的?”林涵问。
小牧低下头。
“替我。”他说,“她替我死了。所以我能活着。但她替我死的时候,伤了我——她让我杀她。所以她得替那个被我杀死的她,再死一次。”
林涵脑子转不过来了。替身套替身,循环套循环。谁替谁,谁伤谁,谁死谁活——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题,是无数个循环交织成的网。
他想起柴垛里那七八十根“柴”,想起壁炉里那十三颗牙齿,想起钟里那团头发,想起镜子里那些人影。
每一个,都是这个循环里的一环。
那他自己呢?他伤害过谁?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没打过人,没骂过人,没推过人。他唯一做的,就是没擦那扇窗台,让那个女人长出了新手指。
但那算伤害吗?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越来越深。虎口的疤也在。但疤的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指甲划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
他不记得。
小牧看着他,忽然说:“你脸上有东西。”
林涵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小牧指着镜子,“你照镜子看看。”
林涵走到镜子前,往里看。
镜子里是他自己。灰夹克,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从眉骨斜着划到颧骨,细细的,红的,像刚划的。
他不疼。他完全感觉不到这道伤口。
他伸手摸那道伤,手指上沾了血。是真的血,热的。
但他什么时候被划的?
他回想这几天——没人碰过他的脸,没东西划过他的脸。这道伤从哪儿来的?
镜子里的那个他,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个笑,跟他之前在二楼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没伤害过人。他伤害过“镜子里那个他”。
那个虎口没疤的他,那个进了主人房的他。他让他一个人待在镜子里,自己出来了。那算不算伤害?
如果他伤害了他,那他就得替他死。
替他死在镜子里。
林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道伤口一点一点往外渗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镜子里那个他,抬起手,冲他招了招。
像在说:进来吧,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