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睡。
他坐在门厅的地上，靠着那口钟，听着钟摆一下一下地响。三点十分，三点十一，三点十二。时间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老胡睡在餐桌底下，打着呼噜。周瑾靠在墙边，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门厅里只有钟声和呼噜声，偶尔夹杂着墙缝里头发蠕动的声音——很轻，像虫子爬。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但颜色变浅了，像旧疤。手腕上那道红印彻底没了，皮肤光光的，跟新长出来的一样。
他卷起袖子，看胳膊上那些伤——划开的刀口，已经结痂了。他用手抠了一下，痂掉下来，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盯着那块新肉，脑子里有个念头：他现在是什么？
替那个婴儿进过钟里，出来之后，手腕上的印子没了。用自己的血喂过那些死人，然后被嵌进墙里，又被小牧妈妈的血换出来。他死了几次？又活了几次？现在的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能思考，还能感觉，还能做决定。这就够了。
三点十五分。
钟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突然停。秒针走到十二的位置，咔一声，不动了。分针停在十五，时针停在三。整个门厅安静下来，连墙缝里的头发都停止了蠕动。
老胡的呼噜停了。他睁开眼，从餐桌底下爬出来，一脸懵：“怎么了？”
周瑾也睁开眼，站起来，握着那把水果刀。
三个人站在门厅中央，盯着那口钟。
钟面上的数字开始变。不是指针在走，是数字自己在动——十二变成十一，十一变成十，十变成九……它们在倒着走。
倒到一，停了。
然后钟面裂开。
不是真的裂，是那种眼睛盯久了才会出现的幻觉——钟面上出现一道一道的裂纹，像冰面要碎了。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钟面变成无数块碎片，悬浮在空中。
碎片里映出画面。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场景。有的在门厅，有的在厨房，有的在后院，有的在三楼走廊。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人——他们自己。林涵看见自己在擦窗台，周瑾在清理壁炉，老胡在劈柴，孙姐在包饺子，眼镜在修钟，孕妇躺在床上惨叫。
那是前几天的事。是他们的“任务”。
但碎片里还有别的东西。有更早的人——穿灰布衣服的，穿军装的，穿长袍马褂的。他们在做同样的事：擦窗台，清理壁炉，劈柴，包饺子，修钟，生孩子。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老胡盯着那些碎片，脸白得像纸：“这是……以前的？”
林涵点头。他明白了——这口钟不是钟，是记录。记录每一批客人做过的事，死过的人。四十多年，不知道多少批，全在这儿。
碎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合成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钟里。碎花裙子，灰蓝色，裙摆沾着土。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埋在襁褓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们，嘴动了动：
“第六天了。”
画面消失。钟恢复原样，指针指着三点十五分，一动不动。
门厅里的头发又开始蠕动，比之前更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它们。
老胡咽了口唾沫：“她什么意思？”
林涵没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第六天了，明天傍晚马车就来。那今天呢？今天有没有任务？
他摸自己的口袋。纸条还在，但上面的字变了：
今日无任务。请等待。
周瑾也掏出自己的纸条，上面也是一样的字。老胡的也是。
无任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天什么都不用干？还是意味着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干不干都一样？
林涵把纸条揣回口袋，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还是灰雾，但雾淡了一点。能看见石碑，能看见远处的围墙，还能看见——围墙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大的，像一辆车。
马车。
它来了。提前来了。
林涵盯着那个黑影，脑子里飞速转着。马车提前来了是什么意思？规则变了？还是说，时间其实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三点十五分。从昨天到现在，只走了一个多小时。但他们经历了一天一夜。时间在古堡里是乱的，跟外面不一样。
那马车什么时候来？按古堡的时间，还是按外面的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辆马车在动。它在往古堡这边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肯定到。
天什么时候黑？他也不知道。这里没有太阳，只有灰雾。灰雾淡了算白天，浓了算晚上？
他走回门厅，把看见的告诉周瑾和老胡。
老胡听完，愣了一下：“那咱们现在就走？去门口等着？”
林涵摇头：“规则说第七天傍晚。现在才第六天。”
“可马车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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