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阿贵。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死人的那种平静。
“阿贵”慢慢坐起来。
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也低下头,看它。
像在互相确认。
然后“阿贵”抬起头,看着林涵。
嘴张开。
声音从里面出来:
“阿贵死了。”
是阿贵的声音,但语气不对。太平了,像机器在读课文。
“现在是我。”
林涵看着他。
“你是谁?”
“阿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阿贵死了,我来了。我是什么?不知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
右手也跟着活动。
很协调。像本来就是一体。
他走到过道中间,转过身,看着整个车厢。
“这辆车,”他说,“会一直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会上来,人会下去,人会死。”
又走了一步。
“死了的人,会变成回音。”
又走了一步。
“回音多了,就会变成——”
他停住。
没说完。
因为车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咚。
咚。
咚。
“阿贵”抬起头,看着车顶。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恐惧。
“它来了。”他说。
“谁?”
“那个东西。”他说,“那个一直在听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林涵。
“你听过回音吗?”
林涵没说话。
“回音就是重复。一遍一遍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他说,“但听多了,回音就会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林涵。
“变成新的东西。”
他的眼睛盯着林涵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变。
从阿贵的眼睛,变成另一种眼睛。瞳孔在扩大,眼白在变灰。
“它在听你说话。”他说,“听了很久了。”
林涵没动。
“它会学你。学你的样子,学你的声音,学你的名字。”
他笑了。
阿贵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属于阿贵的笑。
“等它学会,你就变成回音。”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像我。”
他转过身,走回第五排,坐下。
姿势和阿贵一模一样。
低着头,右手藏在袖子里,左手抓着扶手。
但阿贵已经死了。
坐在那儿的,是别的东西。
林涵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丁一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涵没看他。
他在想那个“阿贵”说的话。
“它在听你说话。听了很久了。”
窗外那些脸。后视镜里那个自己。那个学他声音叫阿贵名字的东西。
都是“它”。
它在听。
它在学。
它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名字。
等一个——
林涵摸了摸兜里的布偶。
很轻。
但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摸他。
不是手,是——目光。
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老太太在看他。
中年男人在看他。
借火的男人在看他。
“阿贵”也在看他。
四双眼睛,从四个方向,盯着他。
一动不动。
林涵和他们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他们同时笑了。
嘴角往上扯,扯到耳朵根。
嘴里没有舌头。
黑洞洞的。
然后他们一起开口:
“你挺有意思的。”
第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