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铁柱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的焦急不像演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攥了一下左拳,把右臂垂下来藏进裤缝旁边。
他说,现在打。
林涵从茶几边站起来走向走廊。我跟你进卧室。铁柱守门口。秋雨守客厅。我说挂你立刻松手,我来按听筒。
眼镜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一直保持着自然下垂的姿势,手指蜷着没有张开。林涵走在他身侧一米的位置,两人进了卧室。
座机依然沉默地卧在床头柜上。
眼镜走到床头柜前蹲下,伸手检查了一遍短路器的位置。铜线还在原位,卡得牢固。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右臂从体侧抬了起来。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那只手腕在抬的过程中明显顿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拉住了肌肉。
林涵看到了那个顿挫。他的目光锁在眼镜的右手腕上,那条红线已经蔓延到手背的中部,继续朝着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方向推进。
来吧,林涵说,说完我按听筒。你只说那一句,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
眼镜点头。他伸出左手——为了稳妥,他用了没被感染的那只手——拿起了听筒。听筒离开机身的瞬间没有异常。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来,没有呼吸没有嗡鸣没有任何活的气息。座机内部一片死寂,像一台彻底断开了电源的废铁。
眼镜把听筒贴到耳边,张嘴的瞬间他的左耳捕捉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听筒深处传来,轻得像针尖落在棉花上。
是脉搏。他自己的脉搏。座机正在通过那条钻入他皮下的细线,同步监听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节拍。
眼镜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妈,我想你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他的左手开始朝底座方向回落。林涵的手已经提前抬起来了,在眼镜的手腕开始下落的同一秒他的手掌精准地压在听筒外壳上往下一按。听筒扣回机身的声清脆利落。
耳机中断了。没有任何延迟。
眼镜蹲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条红线的蔓延停止了。它在指尖前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像一棵失去了营养供给的植物的根须,在土壤边界处枯萎了。
然后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响起。他整个人一震,抬起头看向林涵。他的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湿润的东西。
完成了。他说,声音在抖,系统说——个人任务完成。
林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铁柱已经冲到了卧室门口,看到眼镜那张活生生的脸还带着表情、还喘着气,铁柱的后背靠着墙壁往下滑了一截,嘴里骂了句什么含混的字。
三个人走出了卧室。秋雨站在走廊口,看到眼镜的右臂上那条红线已经彻底停止了蔓延,手背上的红线颜色也从浅红变成了淡粉,像一条正在褪色的纹路。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你的任务完成了,林涵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松弛,现在就剩我、铁柱、秋雨三人的任务还没彻底做完。
眼镜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正在褪色的红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我本来以为会死。他说。
你是差点死了。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一踉跄,但你没死。你小子命硬。
客厅里的气氛在那一刻出现了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松动。窗外的砖墙上几百张被刮花的脸还在笑着,但那张笑脸的弧度好像比之前小了一点点。电视屏幕上的灰白色残影也淡了一些,淡到几乎分辨不出轮廓了。墙壁里的眼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孔洞深处只剩下一片漆黑。
林涵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三十二分。
距离取肉还有二十八分钟。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张爸爸写的纸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纸片被他攥了一整个下午,边缘都捂出了体温。他把它展开在茶几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清了清嗓子。
我该完成个人任务了,他说,这是我在主卧结婚照背面找到的,藏在一个夹层里。是爸爸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铁柱和眼镜围了过来。秋雨也走近了两步。林涵把纸片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我走了,别让孩子们知道我打过电话。王芳剪电话线是对的。我的声音不该再出现在这个家里。——周建军。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系统提示在他脑海里弹出来——个人任务完成。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任务面板,两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绿色。
所以爸爸是自己走的,秋雨轻声说,不是被赶走的。他走的时候默许了妈妈剪电话线。但小豪那个孩子不知道这些,他把电话线重新接上了,想等爸爸回来。结果等来了别的东西。
林涵把纸片重新折好收进口袋,这个家的悲剧是所有人都在为了彼此好而做决定,但每一个决定都成了引狼入室的钥匙。妈妈剪线是为了保护孩子,小豪接线是为了等爸爸,爸爸消失是为了不打扰这个家。每个人都出于善意,但善意的叠加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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