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在学习。每观察你一次,它的拟态精准度就高一分。所以别相信镜子这个规则是对的,多照一次镜子你就给伪人多提供一份训练数据。
后来我们发现冰箱门上那张便签是假的。真的客厅便签闻起来只有纸浆和焦糊味,冰箱那张闻起来有鱼腥味,而且纸浆里掺了头发丝。伪人把内容复制了一遍,贴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诱导玩家相信冰箱里的食物是安全的。这就叫规则诱导,它不直接攻击你,它伪造规则让你自己走进陷阱里。
我那时候才真正开始理解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它不是一个鬼追人的生存游戏,它是一个伪装成正常家庭的家庭。
你想啊,你进到一间三室一厅的公寓,茶几上有妈妈留的便签,冰箱里有妈妈留的饭,卧室里有妈妈的照片,看起来一切正常。你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会去遵守便签上的规则,会去检查冰箱里的食物,会去看照片看镜子,但这些正常的动作每做一样,你就多靠近伪人的陷阱一步。它把整个家的日常用品都变成了诱饵,你来这个家就像掉进了一张用织成的网。
饼干盒里那张更旧的信纸是我们找到的第二条真线索。上面的字和客厅便签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了,不准出门变成了永远不准不准相信任何说妈妈回来了的人,还多了一条饭在锅里,不吃饭会饿死,但吃了饭妈妈就会回来,不吃饭妈妈也会回来,只是会生气。我当时看着这张纸就在想,写它的人已经从希望妈妈回来变成了害怕妈妈回来。
这里面有个巨大的情感反转——客厅便签是妈妈出门前写的,那时候她还是我出去买菜一会儿就回的普通妈妈。但饼干盒里的信纸是妈妈出门很久之后、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间之后写的,她已经成了一件无法避免的、必然会发生的恐怖事件。那顿饭更像是一个开关,你热了饭她回来,你不热饭她也回来。区别只在于她回来的时候是温和的还是暴怒的。
这套设定让我特别来气。因为按照正常副本逻辑,你找到规则、遵守规则、规避风险就行。但这个副本的规则是自相矛盾的,不同时期的规则叠在一起,你得自己判断哪些是当前生效的、哪些是未来的、哪些是伪造的。我需要像做阅读理解题一样把不同时间段的便签拆开来对应不同的事件节点。我一个打副本的为什么要干考古学家的活?
然后个人任务激活了。
我的任务是找到爸爸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并在团队中公开。我后来在主卧结婚照背面的夹层里找到了,是爸爸自己写的,他说我走了,别让孩子们知道我打过电话,王芳剪电话线是对的。王芳是妈妈的名字。
这封信补上了整个故事的最后一环——爸爸是自己离开家的,他一直在给家里打电话想联系孩子们,但妈妈为了不让孩子受打扰决定剪断电话线。她出门买菜的目的之一就是去剪电话线。然后她没回来。然后小豪那个孩子偷偷把电话线接上了,他想等爸爸。但电话线断掉的那段时间里,有东西顺着线路反向渗透进来了。小豪接上线的时候接进来的已经不是爸爸的声音了。
座机里的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眼镜的个人任务才那么操蛋——让他拨打座机并成功说出妈,我想你了。这任务本身就是个死亡陷阱,座机里那个东西等的就是有人用活人的声音连上线路。你打过去说妈我想你了,等于是把这句话当作身份验证码提交给了一个非人的存在,它听到之后就会通过线路锁定你的位置,然后从听筒里伸出手来拉你进去。
眼镜这哥们儿真是命大。他第一次打的时候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第二次打的时候里面伸出了一只苍白的食指,刮到了他的脸和耳朵。那一刮直接把一条暗红色的皮下细线注入了他的手腕,那条线从手腕开始往指尖方向蔓延,走得慢但不停。我们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一条连接线,等线走到指尖的时候他就彻底和座机绑定了,随时会被拖进电话那头。
第三条电话他是在线走到手背中部的时候打的。我用铁锅铲卡住了听筒底座,他说完妈我想你了的瞬间我把听筒按回了机身上,通话中断了,那条线的蔓延也停了。他活下来了,个人任务完成。但这整个过程我复盘的时候越想越气——一个高难度副本的个人任务居然要靠帮队友掐电话这种操作才能完成,这设计得也太极限了。要是手慢了零点几秒,眼镜现在就变成一头反向折成麻花的尸体坐在大巴车上了。
但最让我心态崩的还是铁柱。
铁柱的个人任务是承受一次来自妈妈的直接物理攻击并存活。我给他出的主意是热完饭之后如果妈妈心情不好你上去激怒她,结果真的实现了——妈妈吃完那碗肉糊糊之后从温和变成了愤怒,伸出一只由数不清手臂缠成的巨手穿过了他的胸口。那个穿透没有造成物理伤口,但铁柱当场心脏骤停一样跪下去了,嘴唇灰白、瞳孔扩散。事后他说那一瞬间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都冻上了。但系统判定攻击完成,他活下来了。我后来问他你当时什么感受,他说感觉像被亲妈揍了一顿,但是那种打完了还管饭的亲妈揍法。我听完沉默了三秒,我觉得铁柱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再恐怖的事到他嘴里都能变成贫嘴。他不内耗,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跟他正好相反,我内耗得厉害,每件事都想完了又想,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找不到底为止。但铁柱不一样,他挨完揍拍拍裤子站起来说还挺疼的,然后他就真不惦记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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