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的手指停在莉莉那一页上。
画的是一张小女孩的脸,扎着两个小辫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嘴角有一个小酒窝。和他们在庄园里见到的莉莉完全不一样——这不是那个灰白眼睛、抱着碎瓷娃娃的诡异小女孩,这是一个普通的、可爱的、活生生的七岁女孩。
但素描下方的文字是:“最完美的材料。”
林涵把这页也拍了照,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让人不安。素描开始变得不那么“写实”了——人脸的比例被刻意扭曲,眼睛放大,嘴巴缩小,颧骨被削平,额头拉长。每一张脸都在向“非人”的方向演变,像是在做一个实验:一个正常的人类面孔,通过什么样的变形,可以变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沈璐站到林涵旁边,低头看着速写本,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在把人变成雕塑。”她说,“不,他在把人‘设计’成雕塑。他先画下来,然后做出来。”
“做出来”三个字在她的舌尖上顿了一下。
第二本速写本是日记。不是每天记的那种,而是断断续续的、在素描之间穿插的文字。林涵快速浏览,找到了几个关键段落。
“1958年1月。我已经完成了三十七尊雕塑,每一尊都是杰作。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她们不看我。她们的瞳孔是石头,是青铜,是石膏,唯独不是眼睛。我想要一尊会看我的雕塑。”
“1958年7月。我找到了方法。材料必须是新鲜的、活的。当雕塑在成型的过程中,如果材料还保留着意识,那么雕塑的眼睛就会‘活’过来。她会看我。她会永远看着我。”
“1959年3月。莉莉是一个意外。她是我最爱的女儿,我不应该用她来做实验。但结果太完美了。她不仅会看我,还会和我说话。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1962年9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雕塑不是只能‘看’和‘说’,它们还可以‘走’。午夜的时候,如果庄园足够安静,我听到它们在走廊里走。它们来看我。它们都想来看我。”
“1965年11月。我快要完成了。最后三尊,将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它们需要最特殊的材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必须是有‘品质’的人。勇敢的,智慧的,无畏的。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未完成品’的模特。”
林涵抬起头。
“未完成品”需要“勇敢者、智慧者、无惧者”——这一点在大纲里写得很清楚,但现在从赫尔曼·布莱克自己的日记里得到了印证。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三尊未完成品的献祭条件——勇敢、智慧、无惧。”
方远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必须找到三种特定品质的人,把他们献祭给三尊雕塑,才能完成任务。”
“献祭?”方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日记里写的。”林涵翻到那一页,展示给方远看,“‘最特殊的材料——勇敢的,智慧的,无畏的。’这就是完成未完成品的条件。”
方远沉默了几秒。“那我们现在有谁符合条件?”
沈璐推了推眼镜。“勇敢和无畏,有区别吗?”
“古希腊语里的‘勇敢’更多指战场上的勇气,面对恐惧的战斗意志。‘无畏’更像是……不害怕死亡本身,或者说,对死亡没有恐惧。”林涵分析道。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沈璐看向方远。
方远没有回应。
眼镜在书架的另一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呼。“你们过来看这个。”
三个人走到眼镜的位置,他面前的书架上没有书,而是一排文件盒,每个文件盒上都贴着标签。眼镜刚才打开了一个,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泛黄的纸张。
是信件。赫尔曼·布莱克和某个人的通信。
林涵快速扫了一眼。信件的另一方署名是“E.K.”,从内容来看,E.K.是赫尔曼的学生,也是他最重要的合作者。信的内容大多是讨论雕塑技法和材料选择,但在最后一封信里,赫尔曼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亲爱的E.K.,我恐怕无法完成那三尊作品了。身体越来越差,时间不多了。但我把它们留给了你。你比我更年轻,比我更有天赋,你一定可以完成它们。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她们孤独。在我的身体变成石头之后,请替我陪伴她们。”
“E.K.就是艾琳娜。”沈璐立刻说,“她的名字是艾琳娜·卡普兰?中间名首字母K?”
“有可能。”林涵把信件拍了照,“艾琳娜是赫尔曼的学生,她来庄园‘做研究’就是为了完成赫尔曼的遗愿——完成那三尊未完成品。但她完成的方式,是把活人变成材料。”
“所以她骗我们下地下室,把短发姐变成了蜡像。”方远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而且她说‘只需要一小撮头发’的时候,用的是刮刀。”林涵回忆道,“她的刮刀上沾着石膏。她根本不需要头发,她需要的是‘触碰’。她让短发姐‘自愿’跟她走,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触碰,也许是别的——启动了转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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