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大野家·佐藤家婚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新娘的名字叫绫子。她死的时候，脸上在笑。”
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敏走过来：“这是什么？”
林涵没回答。他把照片收进怀里，站起来，看那个纸人。
纸人还站在原地。双手捧着空气，脸上的裂缝还在，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林涵说：“它不是想杀人。它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张诚问：“什么事？”
林涵指着纸人的脸：“这道裂缝，是刀划的。有人用刀划过它的脸。”
他又指着纸人的和服：“你看这里。”
和服的胸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不是纸的本色，是后来染上去的——暗红色，巴掌大。
血。
林涵伸手摸了一下。干了，但还能搓下来一点粉末。
“这是人血。”他说，“有人死在它面前。”
周敏脸色发白：“你是说，它杀过人？”
林涵摇头：“我说的是，有人死在它面前。不是它杀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门。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
“走。”林涵说，“进去看看。”
周敏和张诚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林涵推开仓库的门。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束里飘着，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不一样。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旧家具，纸箱子，破布，发霉的榻榻米，还有几口大缸。最里面是一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十个盒子。
全是回礼盒。
红的，白的，黑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系着缎带，有的已经散开，有的盒子开着口，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林涵慢慢走进去。
他的脚踩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落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
有脚印。
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有的往里去，有的往外走。最近的脚印还很清晰，鞋底的纹路都能看清。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
林涵顺着脚印往里走。走到那面架子前，他停住了。
架子上，有一排盒子是空的。空盒子旁边，有一个盒子是打开的。
他凑近看。
盒子里躺着一面镜子。很小的手镜，银色的，背面的花纹和他在婚房梳妆台上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
林涵伸手去拿。
手刚碰到镜子，镜面上突然出现一张脸。
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一个女人的脸。惨白的，涂着红嘴唇，眼睛闭着。
和婚房里那个新娘一模一样。
林涵没动。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张脸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睁开一条缝，露出黑色的眼珠。眼珠在转，转着转着，盯住了他。
镜子外面，林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找到我了。”
林涵没回头。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在笑。嘴唇往上弯，弯成一个弧。
然后那张脸开始往镜子外面挤。
先是鼻子，从镜面上凸出来。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下巴，然后是额头——
半张脸已经挤出镜子，悬在半空中，惨白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林涵还看着镜子。
但他看的不是那张脸。
他看的是那张脸背后的东西。
镜子里，那张脸后面，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盒子。盒子里——
有一个盒子的位置，镜子里是空的，但实际架子上不是空的。
林涵忽然明白了。
他猛地转头，往身后看。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见了。镜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脸，和身后那排架子。
架子上，有一个盒子——
是空的。
林涵慢慢走到那个空盒子前。
他伸手进去摸。
盒子底部有东西。薄薄的，硬的。
他抽出来。
又是一张描图纸。
和婚房里那张一样，半透明的，上面画着圆，圆里面有几个斑点。但这一张的斑点不一样——不是四个，是五个。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中间还有一个。
中间那个斑点旁边，写着一个字：“影”。
林涵盯着那个字。
影。影子。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面镜子里看到的：镜子里的架子，和实际的架子，有一个盒子的位置是错位的。
镜子里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差了一个盒子。
那影子呢？
新娘的影子不见了。纸人的影子不见了。
但如果影子去了别的地方——
林涵猛地转身，冲出仓库。
周敏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他跑过走廊，跑过院子，跑回正厅。
正厅里人更多了，大概二十来个，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墙上的钟还在走，乱七八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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