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握着那只手。
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水汽蒸发后带走的温度。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瓶,凉,但不冻手。
绫子低着头,黑色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林涵说:“你哭了很久?”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从死的那天开始?”
她又点头。
林涵想了想,松开手。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仓库里找到的那张,昭和三十一年的婚礼照,新郎的脸被划花了。
他递给她:“这是你?”
她接过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眼泪停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变亮,是变深,深得像井底的水。
她说:“你从哪里找到的?”
声音不再轻得像风了。有了一点温度,虽然还是很冷。
林涵指了指院墙外面:“西边仓库。一个纸人手里捧着盒子,盒子里是这张照片。”
绫子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死了。”她说,“他早就死了。我死的那天,他也死了。”
林涵问:“那个新郎?”
她点头。
“我喝了酒,倒在婚礼上。他看到我死了,吓疯了。跑出去,掉进河里淹死的。”
她指着照片上那张被划花的脸:“这是我划的。我不想记住他的脸。”
林涵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新娘的名字叫绫子。她死的时候,脸上在笑。”
她确实在笑。但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解脱。
林涵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绫子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出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实。
“我死在这里,困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梦。梦里我一直站在婚礼上,等着新郎来娶我。但每次来的都不是他。”
她看着林涵:“你们这些人,一批一批地来。有的怕我,有的想杀我,有的想利用我逃出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不想出去。”
林涵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绫子自己也想出去,那这个副本的出口在哪?
他问:“那辆婚车,是给你准备的?”
绫子点头。
“那是接新娘去蜜月的车。如果新郎愿意上车,新娘就可以跟着走。”
林涵皱眉:“但那些上车的人——”
“他们看不到我。”绫子说,“他们上车的时候,闭着眼睛,或者低着头,或者吓得不敢看。他们看不到我,我就上不去。”
林涵明白了。
那辆车,必须是“两个人”一起上。
一个活着的人,和一个死去的鬼。
但活着的人看到鬼,会怕。怕了就不敢看。不敢看,鬼就上不了车。
这是个死循环。
林涵又问:“那如果我带你上车,会发生什么?”
绫子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会醒过来。”
“醒过来?”
“从这个梦里醒过来。离开这口井,离开这座宅院,离开我死了几十年的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然后我就可以死了。”
林涵愣了一秒。
她说的是“可以死了”。
不是“继续活着”,不是“投胎转世”,是“可以死了”。
他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她是一具泡在井里几十年的尸体。她需要的不是复活,是解脱。
林涵问:“那些完成婚礼三礼的人呢?”
绫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他们会变成我。”
林涵瞳孔微缩。
“三礼是留给那些想留下来的人的。”绫子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愿意完成三礼,愿意娶我,愿意戴我的戒指,那他就会变成新的‘绫子’。他可以替我困在这里,我就可以走了。”
林涵脑子里飞快地转。
原来如此。
三礼不是生路。是替身机制。
如果有人完成了三礼,绫子就可以把“新娘”的身份转给他,自己解脱。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做?
他问:“这么多年,没有人完成过三礼?”
绫子摇头。
“初献那一杯酒,没人敢喝。有的洒了,有的倒了,有的像你一样,不肯喝。”
她看着林涵:“你是第一个拒绝的。”
林涵想起刚才在亭子里那杯红色的“酒”。
那是她的血。
喝了,就等于接受了她的诅咒。
他没喝,所以她没办法把身份转给他。
但他握了她的手。
他说了“我帮你”。
这算什么?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戒指。银白色的,刻着她的名字。她的戒指上刻着他的名字。
这是交换。
不是身份转移,是某种更平等的连接。
他抬头看着她:“如果我带你上车,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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