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门开了一条缝。
没全开,就一条缝,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缝里透出光,不是蜡烛那种昏黄,是白的,刺眼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周晓雯盯着那条缝,等林涵出来。
没人出来。
那七个影子越走越近。十五米。十米。打谷场的地面上,被它们踩过的青石板开始变颜色——不是变黑,是变灰,像照片褪色那种灰。它们走过的路,颜色被抽走了。
赵海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他回头看了一眼蓝门,又看周晓雯,眼神里全是焦灼。
他用嘴型说:进去。
周晓雯摇头。她等林涵。
孙梅拽她:“走啊!它们过来了!”
周晓雯甩开她的手,往蓝门跑。
跑到门口,那条缝就在眼前。白光从缝里刺出来,刺得她眼睛疼。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是“没有”。白的,空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看不见墙,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参照物。只有一个人站在那白光里。
林涵。
他背对着门,站得笔直,面朝一片空白。
周晓雯喊他:“林涵!”
他没回头。
周晓雯迈进去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看——
是一封信。落在地上,叠得四四方方。她捡起来,上面写着:狂妄
她抬头看林涵。
他还站着,一动不动。但从侧面看过去,他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冷的,冷汗从额角往下淌,淌进领子里。
“林涵。”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他动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一种周晓雯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像一个人照镜子,发现镜子里不是自己。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有点飘。
“信我捡到了。”周晓雯举起来,“走,出去。”
林涵没动。
他看着那片空白,说:“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他们。”
周晓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谁?”
林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指着那片空白,一个一个数:
“陈冲。老太太。阿坤。还有——”
他顿住。
“还有谁?”
林涵转头看她。那眼神,周晓雯从来没见过。不是怕,是别的,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你。”他说。
周晓雯愣住。
“我刚才站在这,面前站着一排人。”林涵说,“陈冲、老太太、阿坤、你、我。五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我。”
“看你干什么?”
“等我做决定。”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我’,站在那,问我:你算清楚了吗?”
周晓雯后背发凉。
“算清楚什么?”
林涵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周晓雯手里拿过那封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狂妄的人,不是觉得自己最强,是觉得自己能算尽一切。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看着她,说:“我算不清。”
周晓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算不清人心。”他说,“我以为只要逻辑够严密,就能推算出所有人的选择。陈冲会死,我算到了。老太太会死,我也算到了。阿坤进去可能出不来,我算到了。赵海会站到那群影子里面,我也算到了。”
他顿了顿。
“但我没算到你会进来。”
周晓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涵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别的,像一个研究者看见实验里出现无法解释的变量。
“你为什么进来?”他问。
周晓雯想了三秒。
“因为你没出来。”
“就这个?”
“就这个。”
林涵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晓雯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解出难题的笑,是轻的,软的,像一个人累极了终于可以坐下。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外走。
迈出门槛的一瞬间,周晓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
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眼角余光扫过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那。
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背对着门,面朝那片空白。
和林涵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打谷场上,七个影子已经走到戏台边上。离她们不到三十米。
孙梅站在农舍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脸都白了:“快跑!”
周晓雯攥紧口袋里的信——现在有四封了,愧疚、懦弱、怨恨、狂妄。还差两封,贪婪和痴情。
她抬头看那排思过屋。
红门贪婪屋,关着。
青门痴情屋,也关着。
那七个影子里的那两个,正站在戏台边上,面朝这边。但真正的信,还在屋里。
“我进去。”周晓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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