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修女的脸,那只左眼正往下看,看着他。
“你有罪。”她说。
“我有。”他在梦里说,“我的罪是冷漠。”
“对。”她笑了,“所以你在这儿。”
绳子往上拉,勒得更紧,他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林涵醒了。
满头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手按在脖子上——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勒的感觉还在,像绳子刚松开。
蜡烛快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火光很弱,一跳一跳的。
他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底下,有光透进来。
不是烛光。是别的光,惨白的,像月光,但这里哪来的月亮?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走廊里有东西。
很多,飘着的,穿黑衣服,低着头,脚不沾地。
十一个修女。
她们在走廊里飘,从左到右,一间一间门前经过,每经过一间,就停一下,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林涵屏住呼吸。
她们飘到阿豪门前,停了。
停的时间比别的门长。
然后门开了。
阿豪走出来。
他没穿衣服,光着上身,低着头,站在门口。十一个修女围着他,把他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伸手,摸他的脸。
阿豪不动。
另一个伸手,摸他的脖子。
阿豪还是不动。
第三个伸手,摸他的胸口,手指插进去,像插进泥里那样,插进去,掏什么东西。
阿豪低头看着那只手插进自己胸口,脸上没表情。
手掏出来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红的,还在跳。
心。
那修女把心举起来,对着惨白的光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其他修女也伸手,也掏,也吃。
阿豪站在那里,胸口被掏出一个洞,从前胸能看见后背,但他还站着,还低着头,一动不动。
吃完,十一个修女退开,继续往前飘。
阿豪转身,回屋,关门。
走廊里又空了。
林涵靠在门上,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还在。
但那个被掏心的画面,印在脑子里,怎么也消不掉。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那截快烧完的蜡烛。
蜡烛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像绳子勒紧木头那种吱吱声。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数着那个声音,等天亮。
林涵没再睡。
他就那么坐着,听隔壁那个声音——吱,吱,吱,像有人用绳子勒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天什么时候亮的他不知道。这地方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被什么东西封死了,从里面看是黑的,从外面看也是黑的。
蜡烛灭了之后,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门缝底下——走廊里有光,惨白的,一直亮着。
六点,七点,八点。
林涵看着手上的表。表是他自己的,机械表,上发条那种,在这儿还能走。
八点十五分,有人敲门。
他站起来,开门。
门外是大刘。光头壮汉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一看就没睡。
“那黄毛死了。”大刘说。
林涵往外走,经过阿豪门前时停了一下。门开着,老鬼站在里面,陈薇站在门口,托尼缩在走廊那头不敢过来。
他走进去。
阿豪在床上。
不对,阿豪在床上面——吊在床上面。
绳子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就是昨晚林涵看见那条弯弯曲曲的裂缝。绳子那头打了个结,套在阿豪脖子上。阿豪低着头,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舌头——舌头伸出来了,很长,发紫,舌尖上有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床单上有一摊东西。
林涵走近两步,看清了。
是眼球。
两颗,完整的两颗眼球,连着一截视神经,就那样扔在床单上,像两颗剥了皮的葡萄。
眼球对着的方向正好是门。林涵蹲下,凑近看。
瞳孔里倒映着东西。
一个倒吊的人影。
不是阿豪自己。阿豪是正着吊的,但眼球里那个人影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穿着黑衣服——
修女。
老鬼在旁边开口:“我凌晨三点听见动静,没敢出来。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陈薇声音发紧:“他怎么死的?勒死的?还是……”
“不重要。”林涵站起来,“重要的是他怎么从忏悔室回来的。”
他走到阿豪尸体旁边,抬头看天花板那条裂缝。
裂缝比昨晚宽了。原来是一条细线,现在能塞进手指。绳子就是从那儿垂下来的,但绳子那头连着什么?天花板上面是什么?
“要不要把他放下来?”大刘问。
林涵伸手,碰了碰阿豪的脚。
凉的。硬了。死了至少五六个小时。
他又看那两颗眼球。瞳孔里那个倒吊的修女人影还在,一动不动,像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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