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林涵说,“你说你选了自己。但你根本没选。你选了别人。”
了空的笑容收了。
林涵看着他:“三十年前,第一批人进来。你是住持,你给他们定规则——必须选一个人留下。他们选了,留下了。但留下的是谁?”
他顿了顿:“是你那个小徒弟。那个跳井的小孩。你让他替你留在这儿。”
了空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是痛苦,压了几十年的痛苦从那张脸上渗出来,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跳井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林涵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了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渍。
“他叫慧明。”他说,“八岁。我从他三岁带起,带了五年。他管我叫师父,我管他叫徒弟。其实……跟我儿子一样。”
林涵没说话。
了空继续说:“那一年,寺里出了事。上一任活佛死了,要选新活佛。选上了慧明。他不想当,跟我说师父我不想当。我说不当不行,这是命。他说那我就不要命了。当天晚上,他跳了井。”
他的声音开始抖:“我捞他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硬了。我抱着他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又活了。”
林涵皱眉:“活了?”
“不是人活。”了空说,“是鬼活。他从井里爬出来,还那样,八岁,穿着红僧袍,但已经不是人了。他说师父我冷,我说师父给你拿衣服,他说师父没用,衣服挡不住井里的冷。”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寺里。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我想陪他,但我是人,我不能死。我死了谁给他做饭?”
林涵忽然明白了:“所以你想了个办法。”
了空点头:“我想,如果他能找到人替他,他是不是就能走?我定了规则——每七年,拉一批人进来。让他们选,选一个人留下,替慧明。”
“那些人呢?”
“死了。”了空说,“七个,都死了。但慧明还在。”
“那你自己呢?”林涵问,“你为什么没死?”
了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没选。”
林涵盯着他。
了空慢慢抬起头,眼睛里那种痛苦变成了别的东西——是绝望,比痛苦更深的东西。
“我让他们选,但我自己没选。”他说,“我要是选了,我就能死。但我没选。我得活着,给他做饭。”
“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了空重复了一遍,“我做了三十年的饭,给一个死人吃。他吃不了,我就倒掉。第二天再做。再做再倒。”
林涵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斋堂里那些碗,那些饭,每天都有人吃,但又每天都有人死。那些饭是谁做的?
是他。这个叫了空的人。
他不是鬼。他也不是幸存者。他是——
“你是囚犯。”林涵说,“你自己把自己关在这儿,关了三十年。”
了空笑了。这回是真的笑,那种苦笑:“囚犯?对。我是囚犯。我囚在自己造的监狱里。我以为我在救他,其实我在害他。他出不去,因为我没让他出去。我舍不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幅画上小孩的脸。
“他每天夜里来敲门,问我选谁。我说选你自己吧,慧明,你选你自己,你就自由了。他说师父我选不了,我不想别人替我死。我说那就我替你死。他说师父你死了谁给我做饭?”
了空的手停在画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们俩,困在这儿,谁也出不去。三十年。”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师父。”
林涵回头。
小沙弥站在门口,光着脚,脚底是湿的。他看着了空,眼眶也是红的——像人那样红。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你别说了。”
了空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徒弟。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痛苦、绝望、愧疚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慧明。”他说,“师父错了。”
小沙弥摇头:“师父没错。”
“师父错了。”了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师父不该让你当活佛。不该让你跳井。不该让你在这儿待三十年。不该……”
“师父。”小沙弥打断他,伸出手,摸了摸了空的脸。
那只手很小,八岁小孩的手,但了空被摸到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被人摸过了。
“师父给我做饭。”小沙弥说,“做了三十年。我都知道。我吃不了,但我知道。”
了空眼眶湿了。
林涵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没什么波动,但他在记——记这两个人,记他们的关系,记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
不是什么规则诡计,不是什么恐怖灵异。
是一个师父和一个徒弟,互相舍不得,互相困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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