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还活着。
在寺里活着。
永远活着。
那了空呢?
他是第一人。他选了别人。他应该也没脸。可他有脸。
除非——
他根本不是“活下来的人”。
他是另一种东西。
林涵攥紧那张纸条,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夜空是橙红色的,被灯光照的。没有星星。但那团橙红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淡,像烟,像雾,像一个人影。
一晃就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刀哥他们追上来了。
“你跑什么?”刀哥喘着气,“路都没了,你还想回去?”
林涵没回答。
苏晴走过来,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林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记得那本纪事最后一页吗?”
老吴点头:“记得。‘留下来做伴’——非指死者,乃指生者。”
“那个生者是谁?”
老吴愣了一下:“了空?”
“了空有脸吗?”
“有。”
“那七个无面人呢?”
“没有脸。”
林涵说:“了空也选了别人。他选了小师弟留下。他应该也没脸。”
苏晴的脸色变了。
刀哥骂了一声:“你什么意思?那个老东西不是人?”
林涵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挠头:“可他不是帮我们了吗?要不是他选了小师弟,咱们也出不来啊。”
林涵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了空是鬼,那他帮他们,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是人,那他为什么有脸?
如果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那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
一辆车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涵眯着眼看——是一辆黑色轿车,普通的家用车,不是灵车。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打车不?”
刀哥摆摆手:“不打。”
中年男人点点头,摇上车窗,开走了。
林涵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司机的侧脸——好像在哪见过。
但想不起来了。
“走吧。”苏晴说,“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再说。”
六个人沿着公路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六条影子在地上拖曳着,时不时重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有个长椅,几个人坐下等车。
陈宇突然问:“那个小师弟,他真的走了吗?”
没人回答。
小琳说:“他说他走了。我相信他。”
老吴说:“他说我画的图他看懂了。可我画的图……是闭环。他看懂了,说明他也困在那个闭环里。”
刀哥说:“他说我没真想砍他。我还真没想过。”
苏晴说:“他说我喝的水是他师父烧开的。他师父……是谁?”
所有人都看着林涵。
林涵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那七个没有脸,是因为他们选的是别人。只有选自己的,才能留着脸。”
选自己的,才能留着脸。
灶台前那个僧人,他选了自己吗?
他说他选了自己。
可如果选了自己,就会留在寺里,出不来。
那他为什么还能做饭?
林涵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僧人切菜的手。切的是猪心,他说。但那个心,看起来不像猪的。
他说:“人也是一样。切碎了,就看不出是谁了。”
林涵闭上眼睛。
他懂了。
那个僧人,不是了空。
他是另一个人。一个选了“自己”的人。
选了“自己”,所以留在了寺里,成了常住。但他还活着,还能做饭,还有脸。
因为“选自己”不是死,是留下。
留下的人,都会变成常住。
那七个无面人,他们也是留下的人——但他们选的是别人,所以没有脸。
了空选的是别人,他也没有脸。
那灶台前那个有脸的僧人,他选的是自己。
所以他有脸。
那他是谁?
林涵睁开眼,看着夜空。
他想起了那本纪事里的一句话:“我即第一人。那做饭者,即第二人。”
了空是第一人。
做饭者是第二人。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了空是了空。做饭者是另一个人——一个真正选了“自己”的人。
那了空是什么?
了空选了别人。他没有脸。他应该是个无面人。
可他明明有脸。
除非——
林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那个“了空”,根本不是了空。
那个在小屋里,跟小师弟说话的人,那个哭着说“师父错了”的人——
是小师弟自己。
是慧明。
他变成了师父的样子。
因为他想替他师父,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林涵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最后那一刻——了空跪在地上,慢慢变老。三十年的岁月一瞬间爬上他的脸,从一个中年人变成一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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