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墓地,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姐打着手电筒——那是她用最后一点冥币从纸人张那儿换的,光线昏黄,照不出三米。
“往哪儿走?”她压低声音问。
林涵看着地上。青石板路到墓地边缘就断了,前面是荒草坡,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哗响。草叶上挂着纸钱,白的,一片一片,像招魂幡。
“顺着纸钱走。”
他拨开草丛,往里走。草叶子刮在脸上,生疼。脚下软绵绵的,踩的全是烂泥和腐叶。偶尔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骨头——不知道人的还是动物的,已经发黑发朽。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火光。
林涵停下来,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蹲下,关掉手电。
火光是火把的光。几十个纸人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大圈,站在墓地深处。圈子中间是一座新挖的坑——棺材那么大,四四方方,边上堆着新土。
坑边放着一顶红轿子,轿门开着。
周晓萌站在坑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她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镇长,一个是纸人张。镇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黄封面,红签条,上面三个字:纸命簿。
林涵瞳孔一缩。
纸命簿真的在镇长手里。
镇长翻开册子,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永兴镇第七届,周晓萌,女,二十二岁,入镇第七日,嫁与亡魂张有财,永为纸妻,不得转世。”
周晓萌站着没动。
镇长合上册子,看着周晓萌:“你可愿意?”
周晓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镇长笑了:“不重要。走个形式而已。”
他一挥手,两个纸人上前,扶着周晓萌往坑边走。
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涵看见周晓萌的脚在抖——她的脚后跟本来就悬着,现在抖得更厉害了。
“等等。”周晓萌突然停住。
镇长看着她。
周晓萌转过身,对着镇长:“我有个问题。”
“问。”
“你念的那个名字,是周晓萌。可我是谁?我真的是周晓萌吗?”
镇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有意思。七年了,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他走到周晓萌面前,伸手,掀开她的盖头。
盖头底下,是两张脸。
一张是周晓萌自己的,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另一张叠在上面,薄薄的,半透明的,五官模糊——那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你七年前进来的时候叫周晓萌。”镇长说,“但你死的时候,你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叫李翠花。她比你死得早,死的时候脸还没画完,就借了你的脸用。你俩的脸贴在一起,贴了七年,早就分不开了。”
周晓萌盯着他,眼神空洞:“所以我不是周晓萌,也不是李翠花。我谁都不是。”
镇长点头:“对。你谁都不是。所以今天嫁给张有财的,不是周晓萌,也不是李翠花,是一个没名字的纸人。”
周晓萌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是墨汁,黑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她说,“没名字就没名字。嫁就嫁。”
她转身,自己走进坑里。
坑很深,她踩下去,一步一步,最后整个人没入黑暗。
纸人们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土落在坑底,发出闷响。
林涵蹲在草丛里,手攥得死紧。
秦姐按住他,用眼神说:别动。
他忍住了。
土填到一半,坑里突然传出声音。
周晓萌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涵——纸命簿——在——”
后面的话被土埋住了。
镇长脸色一变,冲到坑边往下看。纸人张也走过去,两个人低头盯着坑底。
坑底,一只手伸出来。
纸做的手,白的,薄得透光,五根指头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然后慢慢缩回去,埋进土里。
镇长扭头看着草丛这边,眼神阴得吓人。
“有人。”他说。
纸人张也看过来。
然后所有的纸人,几十个,同时扭头,看着草丛。
林涵心跳漏了一拍。
“跑。”他低声说。
四个人同时转身,往草丛深处跑。
身后,火把的光追过来,纸人的脚步声沙沙沙,像无数张纸在草叶上摩擦。
“分开跑!”林涵喊。
秦姐拽着孙小美往左,陈砚跟着林涵往右。四个人分成两拨,钻进更深的草丛里。
林涵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
他掉进一个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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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不深,两三米,底是软的,全是烂泥和腐叶。林涵摔下来的时候头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眼冒金星。
他缓了几秒,伸手摸那个硬东西。
是一块碑。
墓碑。
他摸到上面的字,刻着的,笔画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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