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看见了吗?大刘的声音在抖。这个大块头,在工地上见过断手断脚,见过从十层楼上摔下来的人,但此刻他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看见了。林涵说,工号牌404。
就是她?
就是她。
大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她刚才指你。
她指了我们两个。林涵纠正,她的手指对着这个方向,不是专指某一个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我们两个同时被标记了,那我们的存活概率是叠加的。如果她只指了我一个人,那我已经死了。
大刘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他不懂博弈论,但他知道林涵说话从来不绕弯子。这人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最靠谱,像是食物的咀嚼能让他的大脑多转两圈。
车间里的灯管突然齐刷刷地亮了一下,白光大盛,然后又暗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要死不活的闪烁。流水线的速度猛地加快了几拍,传送带上的零件叮叮当当地往下掉。有NPC工人站起来弯腰去捡,动作呆板得像提线木偶。
林涵瞥了一眼车间墙壁上的挂钟——三点零三分。
三点整的时候,三号车间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然后十七个穿蓝色工服的影子走进来,排成一列,从一号线走到六号线,又从六号线走回三号线。它们的动作僵直,腿像是焊在膝盖上不会打弯,每一步都发出塑料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吱嘎声。它们走过的时候,所有NPC工人都停止了手里的活,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涵数了一遍,十七个。和传说里那年夜班跳进搅拌机的工人数量一样。
领头的那个走到搅拌机前面停下来。它弯下腰,把脸凑到出料口,像是在闻什么。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它直起身,转身,带着后面的十六个重新排成一队,走向车间大门。
它们出去的时候,大门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板上刮。
门关上了。车间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林涵发现自己掐在大腿上的手已经掐出了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他没感觉到疼。
三点零五。大刘说,她走了。
走了一波。林涵纠正,但阿芳没走。
大刘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车间里三十几个NPC工人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人动。他们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她……
在等。林涵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嚼碎咽下去,等我们犯错。
大刘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压下来,比熬夜还凶猛。
还有多久天亮?
两个半小时。林涵看了一眼表,撑住。
两个半小时。一百五十分钟。九千秒。每一秒都可能有人犯错误,每一秒阿芳都可能从某一面墙里走出来,用针线把某个人缝进水泥里。
林涵重新拿起传送带上的零件。他需要保持手在动。手在动,大脑就能保持清醒。大脑清醒,他就能活过这个夜班。
活过今天,明天晚上就能坐上那辆员工通勤车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他得去一趟404室。
床板下面有一件东西——阿芳的押金单残片。那是一件鬼物,能在关键时刻挡一次致命规则。他需要它。下一个副本可能是地狱难度,多一件鬼物,就多一次活命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从404出来。
林涵把手里的外壳卡进最后一个卡扣,放到了传送带尾端的收纳箱里。塑料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轰鸣的车间里像一个小小的心跳。
他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在走。
鬼在等。
他也在等。
凌晨三点零六分。
三号车间里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那些闪烁的灯管像是被阿芳的离去安抚了,集体恢复了惨白而均匀的亮度。流水线的速度也慢回了正常节奏,传送带上的零件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往前挪,塑料碰撞的咔嗒声取代了刚才那种喘气般的拖拽。三十几个NPC工人陆陆续续抬起头,手上又开始动了,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重新接通了电源。
林涵坐在工位上,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像是贴了一层冰膜。他的右手还在自动化地组装零件,但脑子已经转到了别处。
刚才阿芳消失之前,用食指指了他们这个方向。那条走廊的尽头,她站了大概七八秒,歪头,抬手,指,然后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但林涵觉得自己在那十五秒里老了三岁。心跳现在还在一百以上,胃里那根火腿肠翻上来一股酸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讲机。林涵压低声音说。
大刘从工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对讲机,天线断了半截,外壳上磕满了白印子。这是他们昨天上午在车间杂物间翻出来的,一共三台,林涵一台,大刘一台,眼镜一台。眼镜上中班,这会儿应该在宿舍睡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