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前台没有人，一张木桌上积满了灰。墙上的挂钟停在了四点四十三分，时针和分针都耷拉着垂向下方，像是被重力拽断了发条。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人事科”“后勤科”“保卫科”之类的字样。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菱形光斑。
地下一层的楼梯口在走廊尽头左侧。没有灯。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大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拧亮。光柱像一柄钝刀切进黑暗中，照亮了前几级台阶和两侧的水泥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根管道都没有，光滑得异常。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响，像是有人在下面某个地方踏着同样的节奏和他们同步行走。
“别停，往下走。”林涵说。
三个人下了十八级台阶。底部是一扇对开的铁门，上面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财务处”。门没有锁，虚掩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管的白光。
大刘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财务处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老式木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堆着账本、表格、一盒别针和一台落满灰的电脑。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说明它在待机。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听到推门声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工服外套下面是白色的衬衫领，脖子上挂着一条塑料绳吊着的钥匙串。她的脸在这个光线里显得有点青白，像是一张被打印出来的照片放置太久褪了色。
“办什么？”她问，声音平淡。
“办离职。”大刘说，“拿离职单。”
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白纸，数了三张放在桌面上：“填好，找厂长签字，签完拿回来盖章。”
林涵走过去拿起一张纸。纸面发黄，抬头印着“三和电子厂员工离职申请表”几个黑体字。表格内容很简单——姓名、工号、入职日期、离职原因、主管签字、财务盖章。他注意到“入职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印任何预设信息。
“入职日期填什么时候？”他问。
女人抬了一下眼皮：“你自己填就行。”
“填今天？”
“填哪天都行。”
林涵把三张纸分给大刘和眼镜。三个人趴在木桌边沿填写。桌子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有一些干涸的褐色斑点，圆形，指甲盖大小，均匀地分布在桌角的几个位置。林涵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硬壳似的，刮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填表。工号、姓名、离职原因，他写了“身体原因”三个字。填完之后把纸推回给那个女人。
女人扫了一眼：“押金单呢？”
林涵从工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了四次、边角发软的押金单。大刘和眼镜也掏了出来。三张押金单并排放在桌上。
女人接过押金单，一张一张地看，翻到背面看那行小字，然后抬起头：“押金单没问题。去找厂长签字。”
“厂长在哪？”
“二楼，201办公室。这个点应该在。”女人说完就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账本，像是三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林涵把离职单折好放进内袋。转身走出财务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翻账本的动作是机械的，每一页翻过去的速度一样，连手指落在纸面上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是一段被循环播放的视频，卡在了固定的帧率里。
楼梯间里依然是黑暗。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台阶在脚下延伸。三个人上到二楼，走廊里日光灯亮着，地面上铺着褪色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脚步被吸走了一半，连回声都没有了。201室的门紧闭着，门牌上写着“厂长办公室”四个字，字体歪斜，像是用标签机打出来随手贴上去的。
林涵抬手敲门。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笃，笃，笃。
门缝底下有光。老陈没说错。日光灯管的白光从门底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有人在里面。
“马厂长？我们是来办离职的。”大刘提高了声音，“离职单填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门内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是说话的人把脸贴在了门缝边上：“今天不签。明天再来。”
“明天来不及了。”林涵说，“我们今晚就要……”
“今天不签。”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加重了语气，“说了不签就是不签。你们这些打工的，要懂得感恩。厂里给你们开工资，供你们吃住，办个离职这么着急干什么？出去能找到更好的？”
大刘攥紧了拳头。林涵按住他的胳膊。
“马厂长，我们确实有急事。”林涵的声音没有起伏，“您能告诉我们明天几点来能找到您吗？”
门板后面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拖沓：“下午两点以后。两点之前我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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