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跟我说他脚底板伤口愈合的时候我就在想,人在副本里受的伤出来都能自愈,但在三和电子厂里欠的工资和押金,那玩意儿是不是也会跟着你出来?我现在包里那张拼好的押金单残片算不算三和电子厂欠我的债?下个月发薪日我是不是还得回去领那五百块钱冥币?
想想就头皮发麻。
第四个要骂的是那张别敲门的纸条。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纸条是谁写的。老陈在行政楼一楼前台桌子底下捡到的,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上面写着厂长下午不在办公室,桌子底下坐着的是别的东西。别敲门。敲了也别应。你知道我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什么心情吗?我当时刚带着大刘和眼镜去二楼敲了马厂长办公室的门,还跟里面那个说了话。那个东西应了。它用马三刀的声音跟我们说今天不签。明天再来。我们三个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对着一个鬼说了半天话,还礼貌地回了句好嘞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再来。我他妈还加了句谢谢马厂长。我当时觉得自己脑子被狗啃了。
但这事儿你不能怪我们,纸条捡到的时间比我们敲门的时间晚了将近半个小时。你想想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有人在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就把纸条写好了塞在了前台桌子底下,等着有人去捡。但捡到的人是我们返程的时候。也就是说写纸条的人预判到了我们会先去敲门然后碰壁,他提前把警告放在那里了。这人在副本里的信息获取速度比我快,但他没活到最后。
这种副本里永远有比你聪明的人先死,这他妈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第五个要骂的是眼镜。
眼镜那哥们儿程序员出身,谨慎得过了头,进副本前会写满一整本推演笔记。按理说这种人应该活得久,但他在三和电子厂里第一个晚上就被阿芳堵在214室了。为什么?因为他开了门链。凌晨三点有人在外面用红姐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他就开了。你知道那个门链是被他自己从里面拉开的,没有外力,他自己拉开的。我后来查了他房间地面上的脚印,他的脚从床边走到门口然后折返回墙角,说明他开了门看到了外面空荡荡的走廊之后又退回去了。但他退回去的时候阿芳已经进来了,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因为门关上了,门链虽然断了但门板还卡着。他被困在自己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我进去救他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紫的,嘴里反复念叨不要开门,但他明明白天跟我们在食堂碰头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提自己开了门的事。他怕挨骂。这哥们儿居然怕挨骂。在一个会死人的副本里他怕队友骂他蠢,所以他瞒着没说自己犯的错。
我后来把他从214拽出来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那种紧。我把他架到食堂椅子上,张姨端了碗热粥过来泼了他一裤子,他烫得龇牙咧嘴反而清醒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适合进副本,程序员这行当就是在安全屋里头敲代码的活儿,被扔到三和电子厂这种地方属于专业不对口,他要是留在214待一整个白天不出门,说不定还能活。但他被我们拽出来了,拽出来上了夜班,然后第二个晚上就没了。
眼镜的眼镜碎在214的地面上,镜片烧焦了,镜腿熔断了。我在那间屋子里蹲了半天,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好一会儿那副眼镜。我想起他第一天进副本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个手册第2条第3条第4条第7条都有可能有陷阱。他说得对,全对。一个把规则全部看透的人死于规则之外的诱骗。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可能只能说一句下副本别带太贵的眼镜,碎了心疼。
第六个要骂的是阿芳。
对,我要骂那个鬼。
阿芳你他妈搞什么飞机?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工,连续上了二十天夜班瘦脱了相,半夜三点跳了楼,然后你把整座厂子变成了屠宰场。你恨黑中介恨马三刀恨这个吃人的破厂子我完全理解,但你杀人能不能爽快点?你不能?非要搞什么三班倒制度、押金扣押、流水线违规操作这套冗长流程?我上夜班之前还得先防静电手环接地线?你这也太正规了。别的副本里的鬼直接扑上来咬脖子,你搁这儿搞KPI考核?我完成两个轮班才能走?这不是鬼,这是车间主任。
但你说她完全没感情吧也不对。我后来从保险柜里拿到了她活着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辫,虎牙亮晶晶的,左手比了个耶站在四楼走廊里笑。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她说今晚是最后一个夜班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你知道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吃火锅烫到了舌头,那股疼是迟半秒才上来的,先麻后疼,疼得你眼睛一酸。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连着上了二十天夜班,她以为最后一个夜班上完就能睡个好觉了,然后她一个月之后从同一栋楼的楼顶跳了下来。从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在404的地板上躺了六年,中间只隔着三十天的夜班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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