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是被呛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挠喉咙的痒,是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烧过的纸钱,干涩、腥苦,顺着嗓子眼往下捅。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咳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嘴的灰。
冰凉从胸口往上爬。石板地,老房子才用的那种青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硌得肋骨生疼。他撑起身体,后脑勺一阵阵发懵——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像睡得太死被硬生生拽醒的昏沉。
第一反应是看自己还活着没。
这是他的习惯。打了三年噩梦副本,每次睁眼第一件事不是观察环境,是确认“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又看了眼手心——有汗,有灰,指甲盖下面是正常的肉色。活着。
然后他才抬头。
一根横梁,黑的,上面挂着褪了色的红绸。那红绸也不知道挂了多久,边角都发黑了,耷拉下来像两条干瘪的舌头。梁上还有钩子,铁打的,锈成褐色,钩尖对着地面。
林涵盯着那钩子看了两秒,脑子里自动蹦出三个字:上吊的。
旁边有人咳嗽,咳嗽声此起彼伏。他扭头,看见六个人躺在一间屋里——不对,是堂屋。正堂。正对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落着两层高的烛台,红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淌下来凝成一坨一坨,颜色不对劲,不是白的,是暗红,像掺了血。
条案上方贴着一个“囍”字,方方正正,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囍?结婚?
林涵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他穿的是一身灰布长衫,对襟,盘扣,袖子宽得能装两个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千层底,新的。
不对,不是新的。鞋头沾着泥点子,泥是干的,发黑。
“这他妈是哪?!”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一个年轻男的,染着黄毛,染的那种劣质黄,发根都长出黑的来了。他正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懵,嘴里骂骂咧咧。
林涵没吭声,快速扫了一遍其他人。
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正蹲在地上摸自己鞋底。老手,林涵下了判断,动作太稳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装备。
一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瘦,眼神冷。她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墙,手插在兜里——那兜是民国时候衣服那种斜插兜。她也老手,林涵看出来,进副本先找墙角,防背后。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正扶着条案喘气。他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摘下来擦,擦完又戴上,东张西望。这人慌张,但没叫,应该是进过副本的,次数不多。
还有俩女的。一个年纪大的,五十多,穿的是那种深蓝色老式褂子,头发盘着,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眶已经红了。另一个年轻,二十六七,长得挺普通,手边地上掉了个护士帽——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没戴,攥手里。
七个人。
林涵心算:四张生面孔,三个熟的。熟的那三个——刀疤、冷眼女、眼镜——都在观察,没急着说话。
“我操!”黄毛又骂了一句,这次是指着门口,“你们看!那什么玩意儿!”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门是半开的。两扇老式木门,黑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门缝里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像泼了墨汁的黑,浓得什么都看不见。
门槛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鞋。
绣花鞋。
大红色,鞋面绣着花,鞋头尖尖往上翘。老辈子死人穿的那种,林涵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不对,死人穿的是纸鞋,这是布的,布的绣花鞋。
但绣的不是鸳鸯。他仔细看,鞋面上那两朵花——白的,花瓣一层层,中间有黄芯。纸花。上坟烧的那种纸扎的花。
“别动。”刀疤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都别动。”
没人动。七双眼睛盯着那双鞋。
鞋就那么摆着,鞋尖朝着屋里。
林涵脑子里开始转:鞋尖朝里,意思是有人正要从外面走进来。可门半开着,门外什么都没有。这房子是老式格局,门槛高,鞋不可能自己滑进来——得有人放。
谁放的?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护士帽那个女的开口了,声音发飘。
“有屁人,”黄毛声音都劈了,“外面黑成那样,有鬼还差不多!”
话音没落,鞋动了。
不是滑,不是倒,是——立起来了。
鞋底贴着门槛,鞋身自己竖起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脚从上面踩了进去。鞋帮子往下塌了塌,又撑起来,鞋面上的纸花颤了一下。
林涵后背汗毛炸了。
他打了三年副本,见过各种死法,但从来没见过——鞋自己穿上了。
“啊——”阿姨那辈的那个女的尖叫出声,声音尖得刺耳,刚叫一半就被冷眼女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冷眼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都闭嘴。”
没人说话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油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