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但能看见。条案、烛台、留声机,都和第一天一样。他绕过条案,走进后面的卧室。
架子床、铜镜、梳妆台。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里面翻了个遍。没有。
他又翻柜子。老式衣柜,两扇门,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男人的长衫,女人的褂子,都发霉了,一碰就掉渣。没有嫁衣。
他蹲下看床底下。灰,厚厚的灰,灰里有一个东西,方方的。
他伸手够出来,是个木匣子。没锁,打开,里面叠着一件衣服。
红的。
不是眼镜身上那件,是另一件。新的。红的发亮,金线绣的鸳鸯,领口绣着“囍”字。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开。完整的,没有破损,没有血迹,像刚做好的。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看,是婚帖,完整的婚帖,上面写着:
“殷门殷福,聘柳氏绣娘为妻。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十八日吉时合卺。”
殷福。刀疤捡的那个红包,是殷福的聘礼。殷福是当年要娶柳绣娘的人——不是殷老爷,是殷老爷的儿子?还是殷老爷本人?
他把婚帖翻过来,背面有字,是毛笔写的,但笔迹和日记上不一样,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衣成之日,新人入轿。衣不成,新人永候。”
衣不成?什么意思?
他仔细看那件嫁衣。鸳鸯绣了一只半,另一只只绣了个头,针还别在上面。没绣完。
这件嫁衣,是没做完的。
他脑子里突然通了。
柳绣娘死在婚礼当夜,她的嫁衣没做完。所以她一直等,等人做完这件嫁衣,等人穿上这件嫁衣,替她完成婚礼。那些死的人——眼镜、黄毛、刀疤——都不是替身,是“材料”。他们的血、他们的命,用来“染”这件嫁衣。
现在嫁衣红了。但还没绣完。
还差一只鸳鸯。
他把嫁衣叠好,夹在腋下,走出正屋。
院子里,麻雀还站在槐树底下。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不对,是眼镜——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对着麻雀笑。笑得麻雀浑身僵硬。
林涵走过去,把那件新嫁衣往地上一放。
“这件是你的?”他问那个女人。
女人低头看那件衣服,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笑,是真的开心,像见到老朋友。
“我的。”她说,“我绣的。”
“没绣完。”
“没绣完。”她点头,“你来帮我绣?”
林涵没说话。他把那件衣服拿起来,抖开,对着光看那只没绣完的鸳鸯。针还在上面,线还穿着,红色的线。
“我不会绣花。”他说。
女人笑了一下,伸出手。她的手从红袖子里伸出来,白的,细的,指甲红的,指着麻雀:“她会。”
麻雀脸色一变:“我不会——”
“你会。”女人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手巧。我看了你三天了,你手巧。”
麻雀愣住了。三天?她这三天干什么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确实有茧,但不是绣花的那种茧,是拿刀的那种茧。她进副本之前是做什么的?她自己都快忘了。
女人走过来,走到麻雀面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手指。麻雀浑身僵硬,但没躲。
“就绣一针,”女人说,“绣完这一针,你就走。”
“走?走去哪?”
女人指了指正屋门外:“卯时车来,你上车,回家。”
麻雀看林涵。林涵没说话,他在算。
如果麻雀绣那一针,嫁衣就完成了。完成之后呢?谁穿?
他开口问:“绣完,这件衣服谁穿?”
女人看他,笑了:“你穿。”
林涵心里咯噔一下。
“你穿,”女人重复,“你穿上它,上轿。她回家。我走。”
三个人的命运,一针定。
麻雀手在抖。她看着那件嫁衣,看着那只没绣完的鸳鸯,看着那根穿着红线的针。只要她拿起针,绣下去,她就活了。林涵死。
林涵也看着那件嫁衣。他在算概率。
如果麻雀绣了,他死,她活。如果不绣,三个人都死——女人不会放过他们,寅时一到轿子来,没人上轿,规则触发,全灭。
所以最优解是:让她绣。
但“最优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说不出口。
麻雀抬头看他。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庆幸,是——好奇。
“你算到这一步了吗?”她问。
林涵摇头。
“那你现在算算,”麻雀说,“如果我绣了,你死。你愿意吗?”
林涵沉默了几秒,开口:“愿不愿意不重要。规则在这儿,没得选。”
麻雀笑了一下,第一次笑得没那么冷。
她伸手,拿起那根针。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针尖扎进红绸,穿过去,拉出来。一针。
那只鸳鸯的另一只眼睛,绣好了。
女人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来的那种吐气。她闭上眼睛,站着,不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