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头七最后一日。鬼的怨念达到巅峰,所有规则失效。唯一存活的方式,是坐上凌晨三点准时出现的灵车。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在鬼的怨念巅峰中存活二十四个小时。从今天凌晨三点,到明天凌晨三点。
林涵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木板被他昨晚拆掉了,他花了十分钟,用钥匙扣上的小刀把钉子一颗一颗撬出来。木板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他往外看。
村子变了。
所有的门都开了。那些被木板钉死的门,木板散落一地,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每家门口的碗都翻了过来——碗口朝上,里面盛着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全部变成了白色,在风里飘动,像无数条挽联。
水井上方的天空,红色的光已经变成了血红色,把半个村子都染红了。
而水井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佝偻着背,面朝游客中心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在等。
等第三天。
等审判。
等它的儿子。
林涵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第三天开始了。
林涵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灯罩里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灯座边缘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腐烂的甜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打翻了一桶变质的血。
他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鞋子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每走一步,脚底都会拉出细长的丝线,像踩在某种昆虫的分泌物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水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纹路在缓慢地脉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和心跳完全同步。
其他房间的门陆续开了。
老赵第一个出来。他穿戴整齐,鞋带系好了,衣服扣子一颗不落。但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左眉梢到右颧骨,斜跨整个面庞,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落在林涵身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红姐第二个出来。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
她的右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的名字被血渍遮住了,只能看到“老公”两个字。
小陶跟在红姐身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泪痕,眼睛里没有恐惧。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经历过恐惧之后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接受了最坏结果的平静。
林涵见过这种表情,在之前的副本里,那些知道自己活不到最后的人,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刘叔最后出来。他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脸色不那么灰了,手也不抖了,走路也稳了。
但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笑容不属于一个五十六岁的退休教师,它属于一个终于放下所有负担的人。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涵。
“阿豪呢?”红姐问。
林涵走到阿豪的房门前,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房间里是空的。
床铺整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米饭,米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米饭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林涵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在极度挣扎中写下的:
“我就是他。我就是陈志远。”
林涵的手指收紧了纸条。
“他说什么?”老赵走过来。
林涵把纸条递给他。老赵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纸条传给红姐,红姐看完传给小陶,小陶看完看了一眼刘叔。刘叔没有接纸条,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阿豪是陈志远?”红姐的声音发紧,“他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害怕。”林涵说,“他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他以为能蒙混过去。他以为——”
他停住了。
他想起阿豪第一天说过的话——“我第一次,新手副本叫什么‘深夜巴士’,我全程睡觉,醒来就过了。”
一个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在灵堂里醒来,看到自己的遗像,看到死亡倒计时,看到七个影子,听到老太婆的声音——他的反应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崩溃,是“卧槽卧槽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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