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他问。
吴聪低头看了一下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的身体记得时间：18:07。
超了七分钟。林涵闭着眼说，但车开了，就行。
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大巴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行驶着，车灯打出去的光被雾吞成了两团模糊的黄晕。后排某处传来孙婷低低的啜泣声，被引擎声盖去了大半。
林涵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用拇指蹭了蹭刀柄上那三个字的凹痕，把刀放回兜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直攒着的空饼干包装袋，翻了个面。
包装袋背面，他用指甲划下的那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袋子揉成一团，塞进了座椅缝隙里。
大巴驶入一片纯白的雾。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肯德基。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坐在前排的吴聪转过头：什么？
没什么。林涵闭上眼，睡吧。到站了叫我。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五道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在雾中越走越远。
大巴在雾里开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
引擎没有熄火，怠速的震颤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地碾着座椅的弹簧。雾太厚了，车窗外面是纯白的一片，像是有人把整辆车子塞进了牛奶桶里，连最近的树影都看不见了。
吴聪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车头，朝挡风玻璃外面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去看仪表盘——仪表盘的指针全部归零，转速表、速度表、油量表，全指着最左边那个原点，像车根本没有发动过。但引擎声确实在响。
司机呢？赵嫣然从后排探出头来问。
没人看到过司机。车门自动打开的时候驾驶座就是空的，方向盘上套着一个灰扑扑的绒布套，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刹车踏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任何脚印。
林涵从后排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比进副本前沉了一些，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后背被熊大爪子划破的位置在发紧。外套后面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没事——破的是衣服，但那股劲儿隔着布料还是把他后背蹭出了一片淤红。
找找有没有门能开。他说，车停了，副本结束的标志应该是。
这里怎么下？李峰贴着侧窗看外面的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万一没到站呢？
副本任务三写的是乘坐离开车辆，不是在终点站下车乘坐这个动词的完成时态是坐过了。只要车动了，我们就完成了第三个任务。林涵的语速很平稳，像在念手机说明书，开门，下车。任务会结算。
赵嫣然犹豫着走向车门。她伸手去按车门内侧的开门钮——按钮是红色的，比她拇指头还大一圈，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小人标志，背着书包往门外走。她按下去。
车门地一声滑开了。雾涌进来，白茫茫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甜味。赵嫣然往后退了半步。
雾里的甜味他们太熟悉了。蜂蜜的那种甜，甜得发腻发腥。但程度很轻，像隔了很远的地方有一罐蜂蜜打开了盖子，风把味道带过来的时候已经稀释得差不多了。
下去。林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