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是十九点二十回来的。
他出现的方式很安静,维修通道的门先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出半张脸,脸上全是灰和汗,颧骨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他看见林涵站在展厅中央看着他,慢慢把门推大了一点,然后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今天星期几?阿琳从墙角站起来,声音听似平静,但攥紧的手指泄了底。
老刘顿了顿,然后说:星期八。
你真的星期八?
我他妈都星期八了你还想怎样?老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痕,走过来在展台旁边一屁股坐下。他坐下的动作不太稳,屁股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的肩垮下去一截,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林涵递过去一瓶冰红茶。老刘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
你在里面碰到什么了?
通道。老刘用手比划了一下,维修通道是全通的,从二楼展厅一直通到三楼天花板夹层,中间有几个岔口。一个通向VIP包厢后面的检修井,一个通向天台的设备层,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用绳子扎着的几页纸,看起来像是什么文件。他把绳子解开,把纸摊开在展台上。
通向办公室后面那堵墙。从检修通道能摸到办公室的背面,那里有扇暗门,用挂锁锁着的。我撬开了。
撬开了?王胖子凑过来看,你都找到什么了?
合同。老刘用食指点了点摊开的纸页,冰红茶的代言合同。还有一份附件。
林涵走上前低头看。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条款堆在一起,但他扫了几眼就抓住了关键——合同的最后一页,附加条款第六条,用加粗字体标注的。
若乙方在合同有效期内因意外事故死亡,甲方有权获得乙方全部肖像权及关联商业权益的保险赔付,赔付金额为合同总额的二十四倍。
二十四倍。陈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的目光也钉在那行字上,又是二十四。
老刘用手指敲了敲纸面,而且合同有效期的起始时间是2008年6月23日。终止时间是——他翻到第一页看了看,——2028年6月23日。二十年。
也就是说,牢大死的时候合同才刚生效几个小时。品牌的保险赔付条款被他自己的死亡触发了,死得越彻底,赔得越多。而场馆封闭二十年,封到合同到期的那一天——2008年封闭,到2028年解封。现在是副本里的时间,但现实世界的二十年来,这份合同的生命周期刚刚走完。
他被人卖了。赵磊低声说,被自己签的合同卖了。
不止是合同。老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子,半透明的,里面能看到一卷黑色的磁带。我在办公室书柜后面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标号是。
录像带?陈雪接过来看了看。
对。老式录像带,需要播放设备才能看。办公室里那台录音机旁边有一台电视机,底下压着一台录像机,应该就是放这个的。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19:28。
先收起来。他说,20:00牢大全形态巡逻,还有半小时。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荣誉展厅不行?王胖子问。
不行。林涵摇头,这里太空旷,太多出入口。牢大之前就从检修通道出来过,如果20:00他全形态巡逻,这里是第一波被扫荡的区域。
那去哪儿?
林涵打开保安室带出来的场馆结构图,借着应急灯的光线仔细看了一轮,然后指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公用洗手间。结构图上标了,在走廊最里面,有个小隔间,只有一扇门。空间小,易守难守。而且墙上有通风管道,真到了最坏的情况还可以钻进去避。
卫生间?王胖子的脸拧成一团,待那儿?
没人会主动搜卫生间。林涵说,鬼的逻辑跟人不一样,他不会觉得那里藏着人。但前提是我们别弄出动静来。
六个人收好东西,关掉荣誉展厅的灯,鱼贯穿过二楼的走廊,走进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男厕里面不大,三个小便池两个隔间,隔间外面是窄窄的过道。赵磊把隔间的门推开了,让所有人都挤进去,六个人塞在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空间里,胳膊碰着胳膊,后背贴着墙壁。
王胖子缩在最里面,整个人弯着腰蹲在马桶旁边。阿琳站在他前面,陈雪靠着门板站着,林涵蹲在角落里,赵磊和老刘一左一右挡在最外面。
关了灯。
赵磊伸手把隔间里面的灯按灭了。黑暗中只剩下门缝下面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和每个人压制到极限的呼吸声。
咔嗒。
墙上的钟响了一声。20:00。
然后整个场馆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接着地板开始震动。那种震动不是地震式的摇晃,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咚、咚、咚声,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一步一步地在走廊里走动。每一步都踩得整栋楼微微发颤,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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