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准备。林涵说,整个场馆都在准备结束。
三人回到二楼。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一整个等级——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人说话,而是因为空气本身在变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一种阻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粒分子一粒分子地填充进空间里,把原本松散的空气压实。
十四点差十分。林涵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带着两人进了荣誉展厅旁边那间公用洗手间。就是第一天晚上他们躲过全形态巡逻的那间。赵磊把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推开,三人挤了进去。空间跟上次一样逼仄,肩膀碰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林涵反手把门插上了。
十四点到十四点二十四。他说,二十一分钟。这次是最后一个禁区时间,牢大会比之前更激进。我们躲在这儿,不说话不出声,等他过去。
隔间里安静下来。赵磊靠着门板站着,陈雪蹲在角落,林涵站在中间。三人的呼吸压到了最低,整个空间里的声音只有彼此心脏的跳动和头顶通风管道里气流经过的声。
十四点整。任务提示地震动了一下。林涵没有掏出来看,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禁区时间已开始。当前距离结束还有24分钟。
地板开始振动了。
那种振动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牢大在禁区时间里是站在球场中央等着人来触发规则,但这一次他在动。地板下面的振动是有频率的——砰、砰、砰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节奏比巡逻快了一倍,像是有人在球场上全力奔跑、跳跃、撞击,整个场馆的地基都在那种冲击下微微颤动。
他在打球。赵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的脸色变了,因为那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刚才还在球场中央,现在已经在消防通道的门口。然后在一楼走廊里。然后在楼梯口。
砰、砰、砰的声音开始上楼。
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一级都踩得很重,每一级都伴随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回响。那声音经过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那声音进来了。穿过走廊的木地板,经过荣誉展厅的玻璃门,朝着洗手间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隔间门外面三米。
两米。
门口。隔间的磨砂玻璃门被那个声音带起的空气振动震得微微发颤,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双脚正站在门外。穿着紫色球裤的脚,脚上是一双沾满了灰的黑色球鞋。鞋尖正对着隔间的门,像是那个人在隔着那道薄薄的玻璃板看着里面三个人的轮廓。
林涵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着,但他控制住了所有肌肉——不动、不抖、不出汗,像一个把自己全部开关都关了之后只剩最后待机状态的人。
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那双鞋动了。鞋尖朝左转了一下,又朝右转了一下,像是在左右张望。然后脚步挪开了。砰、砰、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慢慢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下了楼梯,回到了一楼。
十四点十一分。距离禁区时间结束还有十三分钟。隔间里的三人保持着同一种姿势——站在原地,不说话,不出声,不动。直到地板下面的振动终于彻底消失了,整个场馆恢复了那种死水一般的安静。
十四点二十四分。任务提示又一次地震动了。林涵掏出纸来看了一眼,上面那行红字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印刷体的格式:禁区时间已结束。
他推开了隔间的门。
外面的洗手间里什么都没有变。水龙头在墙角滴着水,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瓷砖空间里回响着。三人出来的时候,赵磊的手在发抖,但很快被他攥进了口袋里。陈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
过了。林涵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四点二十五分。距离大巴到来还有五小时三十五分钟。
最后一段了。他转身朝走廊里走,我们还有五小时三十五分的窗口。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上天台一次——不是上车,是先去。看清天台的结构、大巴停的位置、牢大可能出现的方位。
然后呢?赵磊跟在后面。
然后下来。等十九点三十分再正式上去。
三人走出洗手间,走廊里那股冰红茶的甜腻依然弥漫着,但跟之前两天比起来,今天那种甜腻里混进了一丝陌生的气味——干燥的、像是陈年木头被太阳晒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那是场馆自身在慢慢干涸的气息,像是这个封闭了二十年的空间正在随着终点的临近而一点一点地卸下自己身上的东西。
林涵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时,那扇防火门还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天台上的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把三人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停机坪正中央的水泥地面上用白漆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直升机的停机标志。
而那个标志的旁边,水泥地面上放着一瓶冰红茶。瓶盖拧开的,里面的液体已经干透了,只剩下瓶底一层暗红色的膜。瓶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卷起来边角。
林涵蹲下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跟之前所有纸条上的笔迹一样:还有五小时。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和赵磊、陈雪并排站在天台边缘。风从他们面前吹过来,带着灰色的天空尽头某种开阔的、辽阔的、没有被墙壁挡住的气息。那是自由的味道——离他们很远,但已经能闻到了。
五小时。赵磊说。
五小时。林涵回了他一句。
陈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天台下方的灰色地面上,看着整个场馆在视野里缩小成一个完整的轮廓——紫色的屋顶、灰色的外墙、那面从大厅一直延伸到穹顶的巨大旗帜,上面那个白色的在风里微微飘动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
下去吧。她说。
三人沿着楼梯重新走回了场馆内部。防火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像是把整个天台的风和天空都隔在了门的另一边。
十四点三十八分。最后一段等待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