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韩胖子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上使劲搓了两下,把指尖沾上的暗色搓成一小团黏腻的东西,这痕迹……还新鲜着,但人已经没了。
林涵停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痕迹在拐角处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楼梯口的方向。拐角的墙壁上有个不太显眼的印记——五个发黑的指印,指印位置很高,像是一个人被拖着走时,最后伸手往墙上撑了一下留下的。
五个指印长短不一,拇指最短,小指最长。林涵拿自己的手比了比,尺寸对不上,比他的手大了一圈。而且拇指的指印下方有两道平行的浅痕,像是指甲刮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门轴锈得厉害,推了半扇就卡住了。韩胖子上去补了一脚,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历史教室在三楼最东头。
从楼梯间上来的短短两层楼,六个人走得比在走廊上还慢。楼梯台阶是水泥抹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有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像常年有人踩着什么液体上下楼留下的。扶手是铁质的,漆成深绿色,但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来的铁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
眼镜妹上到二楼半拐角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哆嗦。她攥紧了罗盘,声音压得极低:楼梯转角这儿……站的很多。特别挤。
现在呢?韩胖子已经走到了三楼平台,回头看她。
现在……眼镜妹慢慢把脚从台阶上挪开,那一级台阶发出的一声轻响,她脸色发白,现在它们跟着咱们上来了。
林涵回头看了她一眼:多少?
没数。眼镜妹嘴唇发白,但反正……不止一个。
三楼走廊比一楼暗得多。头顶的灯管灭了一大半,只剩下两头的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只够照亮走廊两端一小块区域。中间十几米是全黑的,黑得像一块布料糊在脸上。
历史教室的门没关。虚掩着,露出一掌宽的缝,缝里渗出一股焦糊的气味,像什么东西被烧糊了之后又泼了水,那股呛人的湿焦味让人想咳嗽。
韩胖子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门全开的那一瞬间,林涵看见教室里面堆满了东西——落灰的卷宗、散落的书册、一层一层摞到天花板的旧书架。整个空间被纸制品填得满满当当,只剩中间一小块空地留了给人站的地方。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纸屑颗粒,在窗外透进来的昏光里缓缓飘浮,像下了灰白色的雪。
陈老板是第一个挤进去的。
他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韩胖子,整个人像个被拧紧发条的玩具,眼睛直勾勾地扫过靠墙的每一排书架。他的个人任务——那幅被烧毁一半的自画像——他记了一路。从传送落地开始他就在留意任何带自画像标签的东西,在之前的教室里他翻过了所有课桌抽屉没找到,此刻他的耐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林涵没管他。他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手指轻轻扫过卷宗的书脊。那些卷宗封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大部分用黑笔写着年份和班级编号,但墨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他抽出一本,《长藤中学工作日志·九月》,翻开,里面的纸张已经脆得像枯叶,边角一碰就碎。
他小心地翻了两页。九月十七日有一条被红笔圈起来的记录:下午三时许,旧教学楼三楼发生意外。具体待查。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笔迹潦草慌乱:李老师从二楼跳下,腿断了。
他正要翻下一页,身后传来陈老板的动静。
陈老板在墙角那排最高的书架顶层找到了他的目标。那幅画斜靠在书架与墙壁的夹角里,画框是深棕色的木框,边角有烧焦的痕迹,框里的画布只剩一半——下半部分被火焰舔掉了,焦黑的边缘参差不齐。上半部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人上半身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面目在火焰的熏烤下模糊不清。
陈老板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刚碰到画框的木边,整间历史教室的书架开始剧烈震颤。所有的卷宗在同一时间从书架上飞射出去,纸张在空气中翻卷、旋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被一股看不见的狂风掀起。那些纸片拍在墙上、天花板上、窗户玻璃上,发出的声响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成了低沉的轰鸣。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有几十个人贴在你耳朵两边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破坏历史者——
陈老板的手臂突然烫了起来。他低头一看,从手指尖到小臂中段,皮肤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在几秒内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真皮层,然后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卷曲、发裂,像被放在明火上烤。
——必将被历史吞噬!
陈老板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整个人往地上栽,右手拼命甩动,想把什么东西从手臂上甩下去,但那焦黑以稳定的速度向手肘蔓延,每推进一厘米,他惨叫的声调就拔高一个度。
别动他!韩胖子吼了一嗓子,一步跨过去,蒲扇大的手攥住陈老板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陈老板那根焦黑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抬——别甩!越甩烧得越快!
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铝制保温杯,拧开盖子就往陈老板手臂上浇。水浇上去的瞬间一声,白汽腾起来,焦黑的边缘终于停下来,不再往上蔓延,但已经烧到手肘下方的位置了。整条前臂的颜色变成了炭黑色,皮肤开裂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纹理,像一段被火燎过的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