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差两分,六个人赶到了音乐教室门口。
门是敞开的。里面很暗,窗帘全部拉上了,厚重的墨绿色绒布帘把午后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框透进去的一束斜光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条。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桌椅,只有正中央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琴盖掀开着,黑白键上落着一层薄灰。
林涵第一个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了,每一次落脚都带回音,像是地板底下还有一层空腔在共鸣。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角窗帘。外面是灰白的天空和操场一角,看不见人偶,看不见红衣女,一切都静得像一幅画。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更宽的金色光带,照亮了钢琴周围散落的几页乐谱。
韩胖子吭哧吭哧地把铁头扶进来,铁头脚踝上的五个指印已经肿成了青紫色,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他硬是没吭声。林姐和眼镜妹跟在后面,眼镜妹托着罗盘,指针颤抖着指向钢琴的方向。
琴……眼镜妹咽了口唾沫,琴里有东西。活的。
话音刚落,钢琴自己响了。
琴键从左到右依次沉下去又弹起来,发出一连串散乱的音符,像有人在琴凳上坐下,把手指挨个在键上敲了一遍试音。然后旋律起来了——缓慢的、略带伤感的调子,《送别》的前奏从琴身内部流出来,每一个音符都饱满圆润,但尾音拖得比正常演奏长了半拍,像有人在深水里说话。
第一句旋律落下的瞬间,每一张空椅子上开始浮出轮廓。
先从椅面开始,半透明的灰色影子从椅子上出来,像有东西从木头的毛孔里往外渗。先是臀部的形状,然后是躯干、肩膀、颈子、头颅。几秒钟内,十几张椅子上坐满了半透明的旧校服人影。它们面无血色,皮肤呈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嘴唇翕动着,跟着钢琴的旋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并不大,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层细密的、绵延不断的音墙,像蜜蜂群在远处振翅。每一个影子都在唱,嘴唇的动作和钢琴的节拍完全吻合,但歌词模糊不清,隐约能听出长亭外、古道边几个字的轮廓。
韩胖子僵在门口不动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低声骂了一句:操……这一屋子都是……
别出声。林姐压低声音,唱歌。跟着唱。别停。
她第一个开口。林姐的嗓音清冷圆润,咬字清晰,一句芳草碧连天出来,倒把那些模糊的呜咽声压下去几分。韩胖子连忙跟着哼,调子跑了二里地,但好歹嘴里有动静了。铁头闷声闷气地跟着,嗓门太大,像闷雷从胸腔里往外滚。
眼镜妹站在最边上,嘴唇在动,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剧烈震颤,震颤的幅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盘面边缘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像冰面上的裂纹在蔓延。
钢琴弹到第二段的时候,林涵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乐谱。
钢琴盖板上的乐谱摊开着,前两页是正常的《送别》简谱,手写体的音符和歌词工工整整。但当他走近半步凑近了看的时候,乐谱最后一页被什么液体洇过,上面的音符模糊成了一片,只剩下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体歪斜但用力极深:
请勿回头。
林涵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站在所有人中间稍靠前的位置,这样他能同时看到所有人的脸。
合唱在进行。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嘴唇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清晰的童声合唱,一二三四部的和声层层叠叠,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交织、碰撞,最后汇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
眼镜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哆嗦。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距离很近,近得像有人贴着她的后脑勺在说话。是一个女声,温柔、甜美、带着广播员式的咬字清晰——和早上走廊喇叭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小萌,那个女声说,语气亲昵得像闺蜜在打招呼,回头看看我呀。
眼镜妹的脖子本能地动了。她后颈的肌肉绷紧,头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往右后方转。她的眼珠已经斜了过去,余光模糊地扫到一个轮廓——红色的裙摆,白色的长腿,什么都没有的脚踝悬在离地一掌的位置——
林涵的声音忽然像冰水一样浇了过来:小萌,别回头。她在门口。
眼镜妹整个人僵住。她的脖子停在了半转的位置,哽在那里不动了,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弓弦。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肌肉僵持太久牵动的泪腺反射。
她骗你。林涵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书,你回头看她就输了。看罗盘。
眼镜妹用发抖的眼睛往下看。罗盘被她攥在手里,盘面上的指针疯狂旋转,转了几十圈后猛地停住,稳稳地指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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