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名册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然后比对了一下教职工合影里那个工装男人的身形轮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的事:刘长生被开除学籍的时候是学生身份。但火灾那天他穿工装、拿扫帚,出现在教职工合影里。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开除的学生,留在了学校里干活。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涵把名册和学生证一并收进内兜,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胖子的声音:林麻子,你来看。
韩胖子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只从墙上掰下来的东西——一只老式挂钟。钟面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的位置。但真正让韩胖子脸色发白的不是钟本身,是钟背面刻着的一行字,字迹和食堂饭盒底下的一模一样:
十点十七分,火从楼下烧上来的。
林涵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钟面的玻璃碎片。玻璃内侧有一层薄薄的、发黑的沉积物,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油灰。混合着某种燃烧不完全的有机物的味道。
这个时间。林涵把钟放回韩胖子手里,和那本日志里写的时间对上了。十月十七日,十点十七分。火灾开始的时间。
他话音刚落,整栋旧教学楼开始晃动。
那晃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整栋楼的地基被人从底部猛地抬了一下再砸回去。档案室里的铁皮档案柜发出哐哐哐的声响,柜门全部弹开,里面的纸页和灰烬像雪一样飞出来。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石膏板一块接一块地往下砸,露出里面的混凝土和钢筋,钢筋已经被烤成了暗红色。
墙缝里伸出了手。
焦黑色的、皮肉翻卷的、指甲剥落的手指从墙上每一条裂缝里伸出来。从档案室的四面墙壁、从走廊的墙面上、从天花板的裂缝中,密密麻麻,一只叠着一只,像一整面墙壁变成了活的肌肉组织在蠕动。那些焦手抓向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档案柜的边角、桌腿、墙皮,还有五个活人的衣服和皮肤。
铁头离墙最近。两只焦手同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拽。他闷吼一声,双脚下沉,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后背的肌肉鼓起来把外套撑得绷紧。韩胖子一步跨过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铁头的胳膊往前拖,同时另一只手挥舞着砸向那些焦手——一拳下去,一只焦手被打得缩回墙缝,但缝隙里又挤出来两只新的。
林涵的声音从档案室深处传出来,他已经冲到了门口,这栋楼的被激活了,待越久陷得越深!下楼!
林姐第一个往楼梯方向冲,高跟鞋在水磨石台阶上踩出急促的声,她冲到一半转身拉起后面跟过来的眼镜妹。眼镜妹的碎罗盘还在手里攥着,她拼命跑,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上,裤子破了,膝盖渗出血珠。但她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韩胖子和铁头最后从档案室门口冲出来。铁头手里还抱着那只带血的篮球,后衣领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宽厚的、满是汗珠的脊背。韩胖子推着铁头的后背往楼梯方向赶,嘴里嚷着:快快快快快——
整栋旧楼在摇晃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声,那种声音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嗓子里滚动最后一口呼吸。所有的窗户玻璃同时碎裂,崩碎的玻璃片从走廊两侧喷溅进来,擦着他们身边飞过。林涵侧头避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那碎片地插进他身后的木门里,钉进去了半个指节的深度。
五个人冲到一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正在自己关。两扇铁栅栏缓缓往中间合拢,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有人在外面拽着门绳。
门!门要关了!林姐声音都劈了。
韩胖子跑在最前面,他隔了两米就往前扑,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撞在铁栅栏门上。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冲刺速度,铁门被他撞得的一声往两边弹开,门轴发出一声近乎惨烈的哀鸣。门开了,门外的黄昏光线灌进来,照在所有人脸上。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旧教学楼。
铁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合拢,的一声锁死。摇晃声停了。呻吟声停了。旧教学楼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扇铁栅栏门的缝隙里,一层薄薄的黑烟正从里面往外渗,在黄昏的光线里呈半透明的灰色,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缓缓爬行。
林涵站在花坛边上弯腰喘了几口气。他的西装外套上全是灰,袖口被玻璃碴划了两道口子,血渗出来把布料染成暗色。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回头看旧教学楼三楼的位置。
档案室的那扇窗。
窗户玻璃碎了,空荡荡的窗框像一只空洞的眼睛。窗框后面的阴影里,一张脸正贴在那里看着他。
那张脸烧掉了一半。右半边是焦黑的、坑洼不平的炭化物,眼窝的位置只剩一个扭曲的洞。左半边还残留着皮肤的颜色——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鼻子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软骨。只有一只眼睛还在,深褐色的虹膜,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黄昏的光线,直直地看向林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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