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凑过来看了一眼,在白板上找到了一个更小的字,写在白板边框的金属条上,小到几乎看不见:
“十人满。沈。”
十人满。沈文渊要凑齐十个人?还是十本书?还是十个什么?
林涵把这些信息全部存入脑海,像往硬盘里存数据一样,分门别类,打好标签。
他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1987年沈文渊接触默书生手稿→开始仪式→1987年4月借《默生诗稿》未还→被“处理”→1992年死亡→成为规则执行者→之后持续有人死亡→到现在,至少十一人。
但“还差三个”是什么意思?如果到陈光已经是第十一个,那早就超过了“十个”。除非——陈光不算在“十个”里。陈光是在沈文渊死后才死的,而“十个”是沈文渊生前定下的目标。
沈文渊生前要凑齐十个什么?祭品?还是同谋?
走廊尽头是员工休息室。门没锁,推门进去,房间比馆长室大一些,摆着几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折叠桌。墙上有挂钟,钟停了,指针指在八点十二分。
铁皮柜里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中山装——和沈文渊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色的“奖”字。几本旧杂志,一本《新华字典》,一副老花镜。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忘记这是一座鬼域。但最不普通的东西在折叠桌的抽屉里。
李芸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敏华同志亲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的,是放的。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抬头印着“雾隐镇图书馆”的红字。字迹是沈文渊的,和笔记本里的一样,硬笔书法,笔锋很重。
林涵轻声读了一遍,声音控制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敏华同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一直在劝我,说我最近不对劲,说我应该去看看医生。但你没有理解,我没有病。我只是终于找到了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座图书馆不只是房子和书。它是有生命的。它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愿意为它付出一切的人。我愿意。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之后,这座图书馆变成一个嘈杂的、吵闹的、没有人尊重的菜市场。你记得吗?去年那个读者在阅览室里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声音大到整个二楼都能听到。我去提醒他,他骂我是‘看门狗’。
我不怪他。他只是不懂。但我要让所有人懂——图书馆不是菜市场。图书馆是神圣的地方。安静是最基本的尊重。
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让所有人永远保持安静的办法。
不要找我。不要为我难过。如果你以后在图书馆里听到脚步声,不要回头。那是我。我在巡逻,在守护,在做我该做的事。
替我照顾好那些书。特别是那七本。不要打开它们。不要。
沈文渊
1992年2月14日”
信读完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大勇打破了沉默,他用气声说:“这人是个疯子。为了安静,把自己弄成了鬼?”
“他不是疯子。”林涵说,“他是偏执狂。偏执狂和疯子的区别是,偏执狂的逻辑是自洽的。在他的世界里,图书馆的安静比他的生命更重要,这个逻辑没有漏洞。所以他的行为是理性的——从他的价值观出发,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合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琴问。
“继续探索。”林涵说,“时间还早。”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闭馆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六个人继续在三楼转了一圈。除了馆长室、财务室、会议室、员工休息室,还有一间杂物间和一间厕所。杂物间堆满了旧桌椅、坏掉的书架和成捆的旧报纸,厕所的水龙头拧开后没有水,只有生锈的铁锈味从管道里涌出来。
没有地下室入口。通往地下一层的门在一楼。
他们下到二楼,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二楼除了大阅览室和地方文献室,还有两间小房间——一间是“装订室”,里面放着订书机、胶水、裁纸刀之类的工具;另一间是“馆长接待室”,比馆长室小,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雾隐镇的老照片。
李芸对那些老照片很感兴趣,凑近了仔细看。照片拍的是八十年代的雾隐镇——石板路、老房子、街边的小店。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门口,门头上挂着“雾隐镇立图书馆”的牌匾,牌匾下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双手插兜,看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的标签写着:“1983年冬,沈文渊在图书馆门前。”
这就是沈文渊活着时候的样子。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浓密,眼神清亮,笑容温暖。不是那个歪着脖子、全黑眼睛的鬼,不是那个在信里写下“我会让所有人永远安静”的偏执狂,而是一个普通的、爱书的、有点理想主义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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