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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灵堂里的香火燃得正旺。

林涵把沈庭槐安顿在灵堂角落的折叠椅上,给他披了一条毛毯。老人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从七号柜里出来时好了一些。

小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水面的倒影里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看起来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更像七十岁。时间在殡仪馆里停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停。

“怀表给我看看。”沈庭槐说。

林涵把怀表递过去。沈庭槐接住的时候,手指和表壳碰触,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用拇指摩挲着表壳上磨花的纹路,像在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块表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沈庭槐的声音很低。“他是修钟表的。他说这块表不一样,表盘上的地图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直到我进了殡仪馆。”

他把怀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到灯光下才能看清——“见鬼者,可见其踪。”

林涵接过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的蓝点还在灵堂,六个蓝点挤在一起。红点在停尸房的位置,静止不动。刘馆长在停尸房里。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午夜。”沈庭槐说。“午夜之后,它的力量最强。规则的限制会变弱。第三天午夜,它可以在殡仪馆的任何地方出现,不需要触发条件。”

“那我们就在午夜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林涵合上怀表,看向老宋。“入殓手记最后一页在大库的地下七号柜里。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老宋点了点头。他的手摸了摸衣领上的缝尸针,针体冰凉,没有发热。刘馆长还在停尸房,没有靠近。

“我也去。”小周站起来。

“不。”林涵说。“你留下照顾沈庭槐和阿美。陈砚也留下,你的手还在流血,行动不便。强哥——”

林涵看向棺材旁边的强哥。强哥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香炉。他听到了林涵的话,但没有转头。

“我守灵。”强哥说。“哪儿也不去。”

林涵看了他三秒钟。强哥的侧脸在烛光下像一尊石雕,线条硬朗,没有表情。他的工装扣子全部扣对了,头发也梳整齐了,但他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很旧,边缘起了毛球,围了两圈,两头垂在胸前。

林涵的瞳孔微微收缩。“强哥,把围巾摘了。”

强哥没有动。“为什么?”

“深蓝色。守则第四条。你忘了大头怎么死的?”

“大头是三句话死的,不是蓝衣服。”强哥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这不是衣服,是围巾。守则说的是‘穿深蓝色衣物’,没说围巾。”

林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守则第四条的确只说了“穿”,没有说“佩戴”或“使用”。这是规则的另一处模糊地带——鬼可以利用这种模糊来扩大“穿”的定义,人也可以利用这种模糊来缩小它。强哥在赌。他赌鬼对“穿”的定义和他一样窄。

“摘了。”林涵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

强哥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林涵,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林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悲悯。

“林涵,你一直在算。”强哥说。“你算规则,算概率,算谁该死谁该活。你有没有算过,一个人为什么想死?”

林涵没有说话。

“我前四次副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强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涵能听到。“是因为我有一件事必须活着去做。我女儿。她六岁,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三十万。我进副本,拿奖励,换钱。第四次副本结束后,手术费凑够了。手术做了,成功了。她现在在家里,和她妈在一起,好好的。”

强哥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了。”他说。“但你们有。老宋有他的知识,小周有她的直觉,陈砚有他的脑子,阿美有她的——她有什么不重要,反正她想活。你,林涵,你也有你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虽然你自己可能还没发现。”

林涵看着强哥,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视为“变量”的人,比他更像一个人。

“围巾我不会摘。”强哥转过头,重新盯着香炉。“它要来找我,就让它来。我在这儿等着。”

林涵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灵堂后门。老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向大库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白炽灯又灭了几盏,只剩下两盏还在亮,光线昏黄得像将灭的烛火。林涵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前面开路。

“他活不过今晚。”老宋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不拦他?”

林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做了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

老宋没有再说话。

大库的门开着。冷气从门里涌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林涵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十二个停尸柜的轮廓。一、二、三、四、五、六——六号之后是八号。没有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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