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的眼睛开始上翻，只露出眼白。他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林涵读出了口型——“谢了。”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刘馆长松开围巾，强哥的尸体倒在地上，脖子上的围巾深深嵌进皮肉里，勒出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淤痕有两道——一道是围巾勒出来的，另一道更深更窄，像是被更细的绳子勒过。和林涵在入殓手记里读到的一样——周伯明脖子上的两道勒痕。一道是自缢形成的，一道是从背后勒出来的。
刘馆长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周伯明。今天，它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强哥。
灵堂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阿美把嘴唇咬出了血，血顺着下巴滴在供桌上。陈砚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小周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老宋架着沈庭槐，沈庭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刘馆长低头看了一眼强哥的尸体，然后转过身，走向灵堂后门。在经过林涵身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它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着林涵。林涵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那两个黑洞里——很小的两个影子，站在灵堂里，手里攥着一块怀表。
然后它走了。灵堂后门无声地打开，无声地关上。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很轻，很慢，越来越远。
林涵蹲下来，把强哥的眼睛合上。眼皮阖上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强哥的睫毛，还带着体温。他在心里默数——大头，强哥。两天，两个人。第三天还会有谁？
他站起来，打开怀表。表盘上的红点正在向停尸房方向移动，速度很快。蓝点还在灵堂，和另外五个蓝点——老宋、小周、阿美、陈砚、沈庭槐——重叠在一起。六个蓝点，一个红点。
六个活人。一个鬼。
不对。还有一个。周伯明的鬼魂。棺材里的人——真正的周伯明——他的尸体在棺材里，但他的鬼魂在哪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它只在棺材内壁上刻字，只在被打开时发出叹息，只在入殓手记里留下文字。它为什么不出现？因为它被困住了。被深蓝色中山装困住了，被缝住的七窍困住了，被刘馆长的咒术困住了。它需要有人帮它解开。
林涵走到棺材前，推开棺盖。棺材里的周伯明还是老样子——深蓝色中山装，灰白色的皮肤，紧闭的眼睛。但他的手变了。他的右手原本是放在胸前的，现在垂在了身侧。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上去。
林涵没有伸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指——刘德茂的戒指——放在周伯明的掌心里。戒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周伯明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握住了戒指。
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不是从周伯明的嘴里发出的，是从棺材的木头里，从空气中，从灵堂的每一个角落里传来的。很多人的叹息，混在一起，像风吹过树林。
周伯明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不是刘馆长那种僵硬的、凝固的微笑，是一种温柔的、释然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深蓝色的中山装从领口开始褪色，蓝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的白色——一件白色的寿衣。白色从领口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几秒钟后，深蓝色中山装变成了一套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寿衣。
周伯明的七窍缝线也开始松动。黑色的丝线从皮肤里滑出来，像虫子一样扭动了几下，然后枯萎、断裂、化成黑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棺材底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周伯明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刘馆长那种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是正常的眼睛，棕色的瞳孔，白色的巩膜，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他看着林涵，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
“谢谢。”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痛苦，不是安详，是空的。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伯明走了。
他真的走了。不是被困在棺材里的厉鬼，不是被刘馆长冒充的替身，是一个普通的、死了七十年的入殓师，终于可以离开了。
灵堂里的温度回升了。香炉里的香灰被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吹散，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和强哥的血混在一起。
林涵合上棺盖，转过身。
沈庭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他走到棺材前，把手放在棺盖上，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林涵。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沈庭槐说。“第三天午夜，灵车会从正门进来。但只有完成了所有任务的人，才能看到它。”
“所有任务？”林涵问。
“找到真相。找到最后一页。还有——”沈庭槐看着林涵的眼睛。“把该带走的人带走。”
林涵不明白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问。他走到灵堂角落，坐下来，翻开本子。在强哥的名字后面，他写下了一行字——“死于蓝衣致死。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问题。”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第三天午夜，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强哥的尸体在灵堂里停了两个小时，没有人提议把他抬走。
不是不尊重，是不敢。守则里没有写“同伴死后该怎么处理”，没有规则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移动尸体会不会触发新的死亡条件。
林涵最后做了一次理性评估——强哥的死因是蓝衣致死，规则已经执行完毕，鬼不会再针对这具尸体做什么。
但移动尸体这个动作本身可能被鬼解读为“对遗体的不敬”，从而触发另一条未知规则。
“让他待在那儿。”林涵说。“等第三天结束，一起带走。”